1981年的夏天,我在旬邑县张洪中学读初二。刚放暑假,家里来了客人——是在旬邑工作的四川老乡邓绍兵。绍兵哥的父亲和我父亲一起从森调大队下放到旬邑,后来病休回了四川老家,绍兵哥成年后顶班来了旬邑工作。他说四川老家遭了大水,想回去看看,来辞行。年少的我不知天高地厚,立马吵着要跟着去。父母拗不过我,同意了。就这样,我第一次离开父母,独自回了四川。
我的老家在四川省乐至县,但这次没来得及回去。绍兵哥家在中江县,和乐至相邻。在他家住了几天后,他就把我送到了同在中江县的大姨家。
大姨在中江县辑庆供销社工作了一辈子,刚退休,大表姐顶了班。大姨家的大表姐和我们一起在陕西长大,那时候在我们家还有大舅家的大表姐,我们叫“大姐姐”,大姨家的叫“小姐姐”。我们几个从小感情就好,所以住在辑庆,一点也不觉得生分。大姨家还有二表姐和表哥,表哥和我年纪差不多,名字也一样。我们都笑,说我妈姐妹三个起名字都懒,三姐妹的儿子叫一个名字,只是姓不同。
暑假过得很快。有时候跟小姐姐去供销社,更多时候是表哥带着我到处玩。那些日子,跟着表哥跑遍了辑庆街道和周边的角角落落,也让我对这里有了初步的认识。

辑庆街道上直通成都,下直通中江,街道很直,两头场口全是桉树。处于交通要道的辑庆街道比一般的川西小镇宽一些,两边都是那种带门板的店铺,赶场的日子,街道上人多一些,大都背着竹编的背篓。印象中街道的路沿都是大石条砌的,房檐伸出来,遇上下雨天,可以避避雨。供销社、食品站、粮店这些国营的商业单位排列在街道两边,夹杂着零零散散的一些小饭馆和住户的院子。供销社的房子是楼房,应该是新盖的,两层还是三层,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我们住在食品站姨夫单位的院子里,是一座典型的川西院子。房子是木头结构的,墙体以木板为主,院子都是青石板,时间久远,已经磨得光溜溜的,终年都是阴暗潮湿的,采光不好。这个院子大姨一家住了几间,其他的地方当了食品站的库房,放着一摞摞盐腌起来的猪皮。那时候四川人吃的肉是没有猪皮的,说是猪皮要用来做工业原料。
辑庆的周边都是不高的丘陵,山包包一个连着一个,山脚的坝子被田埂隔成一个个的格子,田里种着水稻或者其他作物。一条小河就在镇子的旁边,那是我们经常去玩耍的地方。
我挺喜欢辑庆。同样都是小镇,辑庆比陕西的镇子水灵多了。
纯玩的日子不经过,眨眼就到了回家的日子,我在大姨家等着绍兵哥来接我。没想到,那年第二次洪水来了,这次直接冲断了宝成铁路。
绍兵哥来找我,说铁路断了,他单位开了介绍信,买了机票,准备飞回去。那个年代,飞机不是谁都能坐的,要介绍信,我显然没有。机票也贵,据说一百块左右,顶父母几个月的工资。大人商量后决定:让我先在辑庆上学,等铁路通了再走。
留在辑庆,开始还是挺高兴的,不用在父母跟前受管教,可能是每一个孩子小时候的梦想。在辑庆除过上学,就是和表哥一起玩耍,也没有课外作业之类的。
我们在院子里养了四只兔子,还有一只羊。不上学的时候,我俩就牵着羊去周边的山坡上放羊,顺便给兔子割草。记得一种叫做奶浆草的草是兔子最喜欢吃的,每次我们都会带一筐回去喂兔子。兔子和小羊都在我们的精心喂养下长大。等到了过年前的一天,我放学回到家,发现兔子和羊都不见了,问了家里人才知道为了准备过年,已经被宰了,为此,我还难受了几天。

有一次,我和表哥出去放羊,经过一块田,发现一条鱼翻了肚皮,在水里挣扎。我俩赶紧过去,一个人趴在田埂上,一个人拉着他的腿,手伸进水里慢慢划。费了好大劲,终于把鱼抓了上来。两个小孩看着手里的小鱼,满脸得意,兴高采烈地跑回家。表哥年纪不大,烹饪水平却颇高,那条小鱼被他做成了一道佳肴。很多年过去了,做的啥已经忘了,趴在田埂上抓鱼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那一年在四川,特别是在过年那一段时间,我才真正体会到了四川人在美食上的特别能力。从小孩到大人,都是烹饪高手,随便做的啥菜都很好吃。
到了腊月,家家户户就开始做腊肉灌香肠,到处飘着熏肉的香味。学校的老师宿舍房檐下边挂满了腊肉,家里的厨房里边更是挂得满满当当。在四川,腊肉不光是用猪肉做的常见的腊肉和香肠,还有各种各样的腊味——腊猪脸、腊猪耳、腊猪舌,猪蹄、猪心、猪肝,甚至猪喉都单独做成腊味,还有用鸡鸭鱼兔各种食材做成的腊味,琳琅满目,挂满了厨房里和房檐下。说是这些腊味要吃到正月过去了。
让我至今记忆深刻的是在辑庆过的那个春节。吃年饭那天,从大年三十的中午开始,一桌菜都是切好的各种腊味,竟无一盘素菜和热菜,这才是川味的年饭。
就这样,洪水把我留在了辑庆,作为一个四川人,真的过了一年四川人的生活。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远离父母的地方,上初三。直到中考前,我才回到旬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