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10月,福柯生于法国西南部城市普瓦捷。一百年后的今天,他的名字已经从法兰西学院的讲堂走进人文社科论文的参考文献库,成为最高频引用的思想家之一。
他的核心问题并非简单回答“什么是权力”,而是去揭示权力如何借助知识展开运作。在《规训与惩罚》当中,福柯勾勒出现代社会权力形态的重大转变:社会治理不再以广场公开酷刑的方式惩戒犯人,转而在教室、军营、工厂、医院等各类机构内部,依靠时间表、动作规训、持续观察,将人塑造成为“有用而驯服” 的主体。学校,正是这套规训机制的典型原型。
谈及福柯与教育,很多人会用“学校就像监狱” 这句简化的话来概括。这个说法传播广泛,却极易遮蔽福柯的本意。福柯并不是主张学校和监狱在道德层面完全等同,也不要求废除一切规则、考试与评价。他分析的是,近代以来,学校、军营、医院、工厂、监狱,共享着一套管理人的技术:层级化的观察、规范化的判断以及考试。空间被分割,时间被拆解,个体行为被记录归档,人与平均标准不断比对;每一个人就此变成可以被描述、被比较、被训练、被矫正的 “个案”。
考试就是这套机制的集中体现。考试固然能够检测知识掌握程度,但它同时融合了观察与评判:一张试卷不只评判题目对错,还会把学生划入不同名次、等级、类别。一次次记录不断堆积之后,一个人就不再只是“这一次学习没有掌握”,而会被贴上 “能力不足”“缺乏自律”“高风险” 这类定性标签。福柯的警示在于,权力并不总是表现为直接的命令与惩罚,它常常披着帮扶、矫正、提升效率的外衣出现。越是细致地收集一个人的信息,越有可能向其提供支持,但与此同时,也越容易依照一套既定标准去改造、塑造这个人。关怀与控制,有时使用的是同一套资料。
规训的暴力性质揭示了权力何以塑造主体,但这也是福柯备受诟病的一点。韩炳哲在《倦怠社会》里指出,造成“规训”的否定性力量如今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肯定性的训练与刺激。
韩炳哲或许无意中忽视了“规训”的实际所指——一种多重的、自动的、匿名的权力,它生成于一套经由主体互动所形成的关系网络中。无论是否定性压制亦或者肯定性的刺激,都是在训练主体接受网络的“纪律”。真正的危险在于,“规训”使得主体自以为自己在行动,实际上却是权力通过主体行动。
这让福柯的“规训权力”时至今日依然有强大的解释力,因为我们已经见证了一种新的“全景监狱”的崛起:AI和算法几乎全方位地渗入到我们的社会、思想与身体当中,规训权力也因此更加难以察觉。

到1980年代初,福柯的思想发生重要转向。他不再仅仅研究 “他人如何统治他人”,转而探讨 “人如何把自己建构为一个主体”。在系统规训我们的同时,我们也同样可以运用权力从事抵抗。而抵抗的起点,正是从身体开始。
如果说福柯的光头形象被媒体观看并塑造为“主体”的象征,那么它同时也可以成为主体塑造自身的方式,这是一种抵抗的身体策略。这个鲜明的光头形象属于无法被规训和收编的那部分。
这也是福柯最常被大众忽略的部分。人们熟记《规训与惩罚》,却遗忘了他生命最后十年的思考:即便身处规训无处不在的社会,人依然拥有一种自由,那就是把自身生活当作一件作品去雕琢塑造的自由。这种自由不等于简单反抗外部社会,而是一种向内的自我实践:读什么书、思考什么问题、如何安排日常、怎样对待自身欲望,这些在世俗眼光里属于“私人” 的选择,在福柯看来恰恰是政治实践的起点。
在到处流行“破圈”“赋能”“范式” 这类热词的时代,重读福柯,并不意味着把《规训与惩罚》摆上书架就完成仪式。而是要把他那一份审慎的追问,投向自己的日常。每当有制度宣称自己更科学、更精准、更懂得学生,我们都应当再追问一遍:这份所谓的 “了解”,究竟在为谁服务?它拓展了人的可能性,还是提前替人写好了结局?屏幕上每一条冰冷的数据背后,都是一个具体鲜活的人。教育真正的标尺,从来不是把数据点排列得多么齐整,而是当一个人被看见之后,他是否依旧拥有解释自我、重塑自我、成为别样自我的权利。
文章来源:界面文化、道可叨非常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