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822 年秋天，白居易在江上。
这件事本身就有点不对劲。他要去的是杭州，按当时的常规走法，应该从长安往东，走汴河、经汴州徐州一路南下——顺水，省力，还有驿馆。但那一年汴河不通。藩镇动乱，路断了。
于是五十一岁的白居易改道往南，翻商山，下襄阳，走汉水，再进长江，绕到九江，最后从新安江拐进杭州。这一绕，是五千里。他在谢恩的表文里自己写了这七个字："水陆七千余里，昼夜奔驰。"
《暮江吟》就写在这条绕路上。
太阳快落山了，余晖斜斜地铺洒在江面上。江看上去被分成了两半：光走到的那一半是红的，没光的那一半，还是原来的碧色。九月初三的晚上多么可爱。草叶上挂满露珠像珍珠。天边的弯月，细得像一张还没拉开的弓。
1. 他为什么会在这条江上？
因为他本来不该走这条路。
那年七月十四日，朝廷的诏书下来：罢去他中书舍人的职务，改授杭州刺史。账面上看这不是贬——中书舍人正五品上，杭州是上州，刺史从三品，品级是往上升的。但中书舍人是在中枢掌制诰的人，是能替皇帝起草诏令的位置。他之前连着上了三道《请罢兵状》，劝穆宗别再打河北那场烂仗，话说到"要么臣有罪，要么陛下罢兵"。没有回音。
他后来在诗里把这几个字写得很直白："凤诏停舍人，鱼书除刺史。东道既不通，改辕遂南指。"
——诏书撤了我的舍人，鱼符给了刺史。东边的路不通，只好调头往南。
七月出发，十一月初一到任，走了三个半月。
2. "瑟瑟"到底是什么颜色？
这是这首诗一千多年来最大的争议。
最通行的讲法是"碧绿色"。但为什么碧绿色叫"瑟瑟"？因为这是个外来词。
学者谢弗在《唐代的外来文明》里考证，它是一种来自西域的深蓝色矿石（天青石）；钱文忠的说法更直接：瑟瑟是古伊朗语里"蓝绿色宝石"的音译。
白居易一辈子用了十五次"瑟瑟"，多到被人称为他的"瑟瑟体"。《山泉煎茶有怀》写"看煎瑟瑟尘"，说的是茶的绿；《琵琶行》写"枫叶荻花秋瑟瑟"，说的是风的声音。同一个词，他一会儿当颜色用，一会儿当声音用。
无论哪种解法，那一半江的颜色就在那儿——光没走到的地方，江水是碧的。
3. "可怜"还是"谁怜"？
清末的俞陛云在《诗境浅说续编》里引这句诗，引的是另一个版本：
"谁怜九月初三夜。"
不是"可怜"，是"谁怜"。他解"怜"为怜惜，说这一句"略见惆怅之思，如水清愁，不知其着处也"——一股说不清在哪儿的、水一样的淡愁。
今天通行的本子都是"可怜"，意思是"可爱"。两个版本差一个字，整首诗的体温就翻了个面：一个是他站在江边，高高兴兴地说"今晚真好"；另一个是他站在江边，小声地问了一句"这晚上，谁来看它一眼呢"。
目前《全唐诗》和今传各本都作"可怜"。
4. 那晚的月亮，其实非常小
课本注释里常常写"农历九月初三，上弦月"。这是错的。
上弦月在初七、初八，正午升起，傍晚时分正挂在南边天上，是半轮。
而初三的月亮，叫蛾眉月——是朔日（初一，月亮完全看不见）之后刚刚长出来的小月牙。它细得像一道刮痕，而且出现在日落后的西边低空，亮不了多久就沉下去了。
这一点，恰恰说明这首诗写得有多准：前一句"残阳铺水中"，后一句"月似弓"，中间没有隔多久。太阳刚沉下去，西边天上那弯细月还挂着，再过一会儿它也走了。两个几乎同时存在的东西，一红一碧，一上一低。
他自己也把这个时间写清楚了——"可怜九月初三夜"，重点是那个"夜"字。他从黄昏一直站到了入夜，露水都下来了。
5. 这条路上他写了很多诗，但这一首什么都没写
白居易在离京那天的诗题下面，自己加过一行注：
"自此后诗俱赴杭州时作。"
——从这首之后，都是我赴杭州路上写的。
这是有意在记账。他一路写了《初出城留别》《登商山最高顶》《长庆二年七月自中书舍人出守杭州路次蓝溪作》……这些诗里有告别，有登高，有议论朝政，有自嘲。
而九月初三这一天，他什么都没写进去。没有事件，没有感慨，没有诉苦。只有一条江、半边夕阳、一地露水、一弯月牙。
一个五十一岁、被从中央移出去、绕了五千里路的人，把这一天原原本本地记了下来——因为这一天很安静。
三个多月后他到杭州，写下"且向钱塘湖上去，冷吟闲醉二三年"。再后来，他在那儿修了堤，走的时候说"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如果你今晚抬头，往西边找一找，会看到和那晚同一款月亮。
它细得几乎不像月亮，天还没黑透就已经挂在低处，你稍微晚一点出门，它就没了——初三的月亮，本来就不打算在夜里久留。所以没看到也无所谓，那这也是一个跟白居易经历的，同款可爱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