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结束之后之1:考完试第二天,同村同学约我去工地搬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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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结束之后之1:考完试第二天,同村同学约我去工地搬砖

    中考落幕的那个下午,铃声落下,三年的初中生活就此画上句号。我们急匆匆地赶回西文联中,就赶紧收拾属于自己的全部家当。课本、习题集、笔记本,还有铺盖被褥、脸盆杂物,大包小包堆得满满当当。同学们三三两两,扛着、抱着,把一堆堆物件从学校搬回家中。回到家里,把东西归置妥当,身心才算稍稍放松下来。

    当天晚饭过后,同村两个要好的同学成才和效信,结伴来到我家。一进门就兴冲冲跟我商量,约我第二天一同去寿光县城,到建筑工地打零工。

    那是1985年,改革开放的浪潮正席卷全国各地,社会处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关键阶段。建筑行业也挣脱了旧有的计划体制束缚,市场竞争慢慢兴起。当年的寿光县,几乎每个乡镇都办起了自己的建筑公司,不少人口多、劳力充足的大村子,也筹办起村级建筑队伍。 

    成才的姥爷家住在文家乡文家村,姥爷姓文。文家村是当地一个规模不小的村落,村里聚居着桑、贾、王、程、文等好几个姓氏,全村差不多有两千口人。村子耕地有限,人多地少,村里青壮年劳动力又多,很多年轻人只能外出谋生,所以村里顺势组建了文家村建筑公司。

    公司里有位桑姓项目经理,也就是大伙口中常说的包工头,按亲戚辈分,成才得叫他舅舅。这位姓桑的舅舅刚刚揽下一处新建工程,工地上正缺干活的人手。知道成才这一年初中毕业,不再继续读书,他很早就跟成才的父母打过招呼,说等孩子考完试,就到他的工地来做工,多带几个同龄小伙子过去更好。

    成才、效信和我三个人年纪相仿,都是十六、七岁年纪,刚刚考完中考,平日里经常在一起玩耍,彼此十分熟悉。听说有这么一份活计,我们一拍即合,决定尜伙着去工地干活。

    工钱提前就讲得明明白白:普通小工一天三块五毛钱;技术熟练的大工一天五块;手艺过硬的老师傅,日薪能够给到五至七元。我们三个刚出校门,什么手艺都没有,只能做学徒小工,工资还要更低,一天只有两块五。桑队长当时许诺,要是踏踏实实干满一个月,干活也能跟得上进度,就把我们的工资涨到三块五。在那个年代,乡镇建筑队工人的待遇,大体上都是这个标准。

    我们约定,第二天清晨六点钟集合出发,去往寿光县城,桑舅舅已经把工地的大致位置告诉了成才。成才和效信离开我家之后,我走进屋里,跟母亲说了我打算去县城工地干建筑活这件事。母亲听完,没有阻拦,也没有过多叮嘱。从小到大,父母对我想做的事情,很少横加干涉。他们了解我的性子,天生闲不住,倘若不外出打工挣点收入,在家也会下地干农活,绝不会整日游手好闲赖在家里,靠父母养活。

    有时候我也会感慨时代的差别。现在的孩子考完试放了暑假,大多是捧着手机,或者上辅导班、写作业刷题,很少再去干重体力活。时代不断向前发展,这或许也是社会变迁带来的必然结果。

    那时候家里条件有限,全家就只有一辆自行车。我决定先骑着这辆车前往县城,如果家里用自行车可以先向邻里借着骑。在那个年代,外出务工条件简陋,两个人骑着一辆自行车去干活,也是工人们十分常见的出行方式。我原本想着,可以让成才骑车捎我一程,可转念一想,这是头一天上工,工地情况一无所知,心里也没底,便决定自己单独骑车过去。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我还沉浸在睡梦当中,院门外就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是成才和效信早早赶来叫我。我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爬起身,顾不上洗脸刷牙,简单整理一下衣服,跨上自行车,就跟着两个人往县城方向赶。 

    从我家村子到寿光县城,大概有十多里路。十六、七岁正是少年血气旺盛、浑身有使不完劲儿的年纪。清晨乡间的风拂在脸上,我们三个人一边蹬车,一边说笑打闹,一路说说笑笑,感觉没过多久,就抵达了目的地。

    记忆里的路线依旧清晰:路过寿光土产公司东边的路口,再向东继续走一小段路,就是我们要去的工地——水利局职工宿舍楼建设现场。楼房还没有破土动工,地面上刚刚撒好了地基定位的白灰线,一道道白色线条印在黑褐色的泥土之上,宽窄错落,把地基的轮廓清清楚楚勾画出来。

    我们到达的时候,工地上还冷冷清清,没有多少工人。工地西侧围墙根,搭着一间低矮简陋的临时工棚,棚子里一张木桌前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翻看施工图纸。成才跟我说,那就是他的舅舅桑队长,说完便领着我和效信迈步走进工棚。

    桑队长年纪并不大,也就二十三四岁的模样。看见我们三个少年过来,他脸上露出笑意,热情招呼我们坐到工棚里的长条连椅上。他随和地跟我们拉家常,询问我们的年龄、家里几口人,家里都是什么情况。我和效信一一如实作答。聊完家常,他又郑重跟我们交代薪资待遇、工资发放时间,还有工地严格的作息制度:早上七点准时开工,十二点停工吃午饭;下午一点半复工,傍晚六点半收工,算下来,每天实打实要干十个小时的活。

    说话的功夫,工地上的工人陆续赶来上班,来来往往有男有女,年纪跨度也很大,上有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下有青壮年。几乎每个人,都自己随身带来一把铁锨。桑队长扫了一眼我们,问道:“你们的铁锨带来了吗?”我们三个面面相觑,两手空空,什么工具都没有准备。桑队长见状,无奈笑了笑:“行吧,今天我先给你们借几把锨应急。记住,明天上工,一定要从家里自带铁锨过来。” 

    快要到七点,还差五分钟,桑队长召集全体工人集合点名开会。会上首先反复强调安全生产,提醒大家挖土干活一定要留心脚下,注意沟槽塌方,保护好自己。随后布置当天的核心任务:开挖房屋地基沟槽。地基的白灰线已经全部放好,工人一人划分一段沟槽进行挖掘,沟槽统一深度要求一米五,等挖到接近预定深度,技术员会过来测量标高,完成验槽之后才算完工。

    我分到的作业段靠着北墙,长度大约六米,差不多两间屋子的距离,沟槽宽度一米五,深度同样一米五。工地上分配活计有自己的讲究:沟槽宽度大,分给个人的长度就短;沟槽比较窄,分给的段落就会长一些。站在土坑边上,我心里隐隐生出几分不平。我们学徒拿的工钱比普通小工低不少,可是分配到手的工作量,却和别人一模一样。可我第一天来,人地两生,初来乍到,即便心里有想法,也只能闷在肚子里,不好意思开口提出来。

    开挖正式开始,我才切身感受到这片土地的难缠。地表土层坚硬异常,普通铁锨使劲往下踩,都很难扎进土里。桑队长见状,又抱过来几把铁镐,于是我就抡起沉甸甸的铁镐,一下接一下凿掘地面。这片土不是那种干脆的干硬土块,而是带着很强韧性的胶泥土。如果是干透的硬土,狠狠一镐下去,就能凿下一大块;可这种胶泥土层,任凭我使出浑身力气,镐头重重砸落,也只能钻进土层两三厘米,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泥土吞噬消耗掉。

    技术员巡查工地,走到我这一段,站在旁边看我抡镐挖土,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照你这么蛮干,一天都挖不完一米。”听见这句话,我心里一阵委屈,脸颊发烫,只能红着脸,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技术员蹲下身,仔细观察土层的质地,之后从旁边一位工友手里借来一把特殊的挖土工具。这件工具模样很特别,比普通铁锨更窄、更高,钢板厚实,刃口打磨得锋利无比,在日光下反射出银白色的寒光。他一只脚踩住工具的脚踏,用上全身重量和力气,顺着我镐头凿出来的坑印,一下就掘开二十多厘米的硬土,再一点点向外扩大坑口,继续向下掘进。不大一会儿,就刨出来一个长四十厘米、宽三十厘米、深四十厘米的土坑。

    他把工具放到地上,叮嘱我说:“不要一味死拼蛮力。你就顺着这个坑,拿镐一点点往里啃。最难对付的就是表层这层硬胶泥,等把上面这一层挖透,下面的土质就松软,就好干多了。” 

    我心里很想把这把趁手的工具借来用一用,可这是那位工友自己亲手改造打磨出来的,是人家干活的宝贝,自己还要时刻用。在工地上,普通公用工具尚且要轮流借用,这种私人改装的顺手工具,大多是不肯外借的,我也不好开口强求。

    时节已是五月末六月初,初夏的太阳威力十足。烈日火辣辣炙烤着整片工地,偶尔有风吹过,也是裹挟热浪的热风,干热的空气扑面而来,闷得人喘不上气。

    第一天外出上工,我起得匆忙,早上一口饭都没有吃,也没有带上水壶水杯。还不到上午十点钟,肚子就饿得咕咕直叫,腹中空空荡荡。万幸工地接了自来水,渴得实在受不了,就跑到水龙头边上,大口大口灌一通凉水,随便抹一把满脸流淌的汗水,转身再回去继续抡镐挖土。

    时不时抬头望向天上的太阳,感觉太阳仿佛钉在了半空,一动不动。身体越来越疲惫,饥饿、口渴交织在一起,浑身酸痛。我心里一遍遍盼着太阳快点向西偏移,盼望时间过得快一点,可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难熬。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十二点收工。低头看向我负责的沟槽,刨出来的还只是一个不大的土坑。反观旁边不少工友,负责的沟槽已经挖下去大半,进度远远超过我。顾不上攀比进度,先解决温饱要紧。我花五毛钱,买了两个暄软的大馒头,饿极了,狼吞虎咽几口就吃了下去。吃完又对着自来水龙头,灌饱一肚子凉水,之后赶紧找一块树荫,坐下来短暂歇息恢复体力。

    周围别的工友,大多都是从家里自带干粮、咸菜,随身携带着水壶。吃完饭慢慢喝上几口热水,从容休整,一上午看着远没有我这般煎熬。看着别人,再想想自己,只觉得浑身筋骨到处发酸,才真切体会到体力活的辛苦。

    下午一点半,哨声一响,又要开工。正午的日头更加毒辣,热浪滚滚。许是喝了太多冰凉的自来水,我的肚子胀胀的,很不舒服,脑袋昏昏沉沉,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一般,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但是分配给我的任务,当天必须完成,后续的施工工序还等着这一段地基沟槽完工,我再难受,也只能咬着牙硬撑。

    等到表层三四十厘米厚的黑色硬胶泥全部清理完毕,底下的土层果然松软许多,不再需要耗费大力气抡镐,改用铁锨就可以挖土。但挖沟槽并不是简单把土刨走就行,还要严格把控宽度、坡度。人越疲惫,手上就越不好控制分寸,越往下挖掘,沟槽就容易不自觉收窄变小。不是我主观上想要偷工减料,实在是体力消耗到极限之后,身体不听使唤,动作慢慢懈怠下来。

    技术员手里攥着一个小钢卷尺,来回在我的沟槽边丈量。深度差一点、宽度不够,都要重新修整。我一遍又一遍刨土、铲土、修整沟槽的边坡,技术员反反复复测量了好几次。我不敢有半点偷懒,耐着性子,一点点修整边角,耗费了比普通工人好几倍的力气,折腾许久,才终于把沟槽挖到规定的深度与宽度,各项尺寸达标,满足施工的验槽要求。

    等我全部完工,其他工友早就干完手里的活,三三两两聚在阴凉的地方,坐着聊天喝水,没有人会过来搭一把手帮衬。成才和效信两个人情况跟我大同小异,也同样拖到很晚,才做完自己分配的活。

    整整一天,十个小时高强度的重体力劳作。等到收工哨声响起,我一下子浑身脱力,直接瘫坐在工地的泥土地上,四肢酸软,连站起身都费劲。喉咙干得冒烟,嘶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两只手掌,被镐柄、锨柄磨出好几个硕大的血水泡,轻轻碰一下,就是钻心的疼痛。

    经历了这一天我深深懂得,工地挣钱真的太不容易,拿到手的每一分钱,没有半点侥幸,全部都是一滴一滴汗水熬出来的。同时,心里也留下一份少年时期朴素的困惑:大家干一模一样重的活,承担一样的工作量,为什么我们学徒,就要比普通小工少挣一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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