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去舅家(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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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去舅家(52)
   初三去舅家(52)
    我们那儿的年俗像一张铺得整整齐齐的日历:初一给本家长辈拜年,初二媳妇回娘家,初三轮到外甥们去舅舅家,初四以后才轮着走别的亲戚。
   一九六九年的大年初三,爹娘临时有事走不开,便把我和弟弟妹妹们“打发”去舅家。娘蒸了一篮子豆馅馍,馍皮暄软,豆馅甜得发黏,装进借来的柳条篮,上面盖条白毛巾,像盖了一床小被子。爹的自行车停在院里,我把它推出来,弟弟妹妹们像一群小麻雀扑棱上来,我驮着最小的,弟弟坐在横梁上,车把上再挂个篮子,叮铃铃就上了路。
    舅家在孟县青龙沟村,离我们十六七里。那时候谁家有一辆自行车,就像今天开辆小轿车一样风光。平时来舅家,不是靠两条腿,就是拉一辆吱呀乱叫的平车,轮子碾着土路,扬起一路黄烟。今天能骑车,我们觉得自己简直是“出征”的大将。
     骑了一个多钟头,村口的老槐树刚露出枝丫,就看见二舅站在路边等我们,手搭凉棚,像棵瘦高的杨树。我心头一热:舅家真是个好地方!外公外婆都还在,外公解放前在邻村开过饭馆,一手卤肉绝活。每年初三,他必买一个猪头,用老汤卤得烂烂的,肉香能飘满半个窑院。
    一进院门,果然看见外公蹲在锅台前,用一根筷子戳锅里的猪头肉。柴火烧得噼啪响,火苗舔着锅底,外公抬头冲我们笑:“来得正好,肉马上烂了!”窑洞里暖烘烘的,土墙被烟火熏得发黑,却让人觉得踏实。我小时候常在这儿住,皮得像只猴。记得有一回,我们爬树摘柿子,够不着,就脱鞋往树上扔。那天我刚穿上二妗给我做的“圪塔底”布鞋——那种鞋底子每纳一针都要续一个小布圪塔,最费工夫。我甩得兴起,一只鞋“嗖”地飞出去,没打中柿子,反倒“扑通”掉进井里。井深幽幽的,水面闪着冷光。我光着一只脚,耷拉着脑袋回去,等着挨骂。外公却只摸摸我的头:“鞋丢了可以再纳,人别摔着就行。”
    下午三点多,我们往回赶。我骑车,弟弟坐在后架,仰着头哼小曲,风把棉袄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前面是个长下坡,我正得意,忽然听见后轮“咔咔”几声脆响,车子猛地一沉,像被谁拽住了尾巴。我跳下来一看,弟弟的脚后跟卡进了副条,肉被挤掉一大块,血顺着脚踝往下淌,滴在黄土路上,像撒了一串红珠子。弟弟哇哇大哭,我也吓傻了。
    附近有个张金村,我有个朋友叫苗文。我咬咬牙,把弟弟扶上车,推着往他村跑。一路上血滴答滴答,弟弟的哭声一阵高一阵低。到了苗文家,他娘赶紧喊村医。医生一看,说:“得缝针。”我点头如捣蒜。针线在弟弟脚后跟上来回穿梭,缝了十多针,最后裹上白纱布。自行车是骑不成了,只好寄在苗文家,又借了辆平车,铺上被子,让弟弟半躺上去。
     闯了这么大祸,我怕爹娘责备,和小弟商量:“到家谁也不许哭,脸要笑着。”小弟抽着鼻子点头:“哥,放心。”
    夕阳西下,我拉着平车进村。刚到巷口,就看见娘站在家门口,她一眼瞅见平车,愣了:“去时骑车,咋回来拉车?”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躺在车上的弟弟咧开嘴,努力挤出一个笑。那笑容歪歪扭扭,比哭还难看。娘的脸色霎时变了,冲过来一把掀开被子,看见那团渗血的纱布,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低下头,准备挨训。娘却一把搂住我,声音发抖:“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爹从屋里出来,没说话,只默默接过车把,把平车拉进院。那天晚上,娘把剩下的豆馅馍热了热,塞到我手里。我咬了一口,甜中带咸,不知是馍里的豆馅,还是自己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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