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陈九
在初中同学面前我有自卑感。他们有完整的中学时代,至少初中毕业,我只上了一年就辍学了。连我母亲护着她孙女时都以此说事,哦呦,初中都没上还怪我孙女没拿第一,文盲土匪好意思吧你,走,跟奶奶吃冰激凌去。噎得我上不来气。母亲幼读私塾,开封女中毕业,本科生研究生,坚信中小学学的就是礼仪文明,好意思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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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调侃让我无奈,又不是我自己要辍学的。一九六八年中小学开始全面复课,我升入人大附中,当时绝对算班上的好学生。人大附小的李国辉老师总是第一个念我名字,现在我把升初中的名单公布一下,陈九……,接下来才轮到其他同学。那时我想当科学家,很小我就想当科学家,一天面对地图我问母亲,不是说长江水比黄河多吗,干嘛不匀匀,挖条河把她俩连起来?母亲愣了,开封女中的也没词了,半晌憋出一句,好好好,长大你去连。后来南水北调一期工程通水,二期工程通水,将来一定还有三期工程通水,每听到南水北调几个字就想起那个少年的提问,想起已故的母亲,想得热泪盈眶。

中小学的最大区别是中学开始学历史哲学。班主任孙凯飞讲述问题的逻辑性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比如介绍某次战役,甲方包围乙方,乙方又包围甲方,甲方再包围乙方,乙方再包围甲方。包来包去最大问题是,谁能把补给送进去?这时只能看人心向背,谁有人心谁就有粮草弹药车轮滚滚,谁才能赢得最终胜利。那时我常去孙老师的单身宿舍促膝倾谈。他是个虔诚的思想者,认真负责的老师,面对十三四岁的我娓娓道来一丝不苟,比如一一拆解清廷的对外条约,使我记住佟国维,张诚之类的名字,或用围棋策略解释人生哲学,“与其恋子求生,不如弃子取势”,像对待成年人一样,我开始感到自尊自爱和人生的价值。
初中的关键是要开始相信些什么,不能继续佯作巨婴。孙老师无疑是我初中岁月的宝贵机遇,也是我懵懂少年的启蒙者之一。他用真诚和智慧感召着我,让我短暂的初中没有白费。孙凯飞老师是上海人,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后调入社科院任研究员,与钱学森先生共同致力于系统学理论的研究,出版过很多专著,百度对他有专门的介绍。
不过有得就有失,精神启蒙的幸运无法挽救情感启蒙的困扰。最感叹的就是那时流行的“男女界限”,本是美妙少男少女,纯净无邪似懂非懂,偏要男不理女女不理男,谁不跟谁说话,生把情感发育憋住了,裹小脚一样,造成终身的情感发育缺陷。一旦被发现与女生接触后果很严重,孤立你嘲讽你,集体高喊“给他一大哄哦,啊哄啊哄”,搞得无地自容无法立足。初中生最依赖群体,女的叫闺蜜男的叫发小,没人搭理是多大的折磨啊,哭不出道不出,只能上下学一个人走,自我安慰自我舔舐,那时要懂什么抑郁症自闭症,非得它一把不可,因为实在难以置信,你们对女生真没感觉吗,莫非就我一人“流氓”?自卑感顿时笼罩了我。

初一同学中很多是儿时玩伴,熟得不能再熟,连屁股上有块胎记都一清二楚。幼儿园中班我们几个秃小子就给女生排座次,第一好看第二好看,算“老相好”了,我还在个别女生家住过。那年母亲和继父下放湖南,把我送进寄宿学校,每逢周六该女生的母亲就接我回她家,同吃同住,说不理就不理人家了?即便新认识的,初一班上真有好看的女生,小蛮腰都出来了。正逢国庆演出,她和几个女生参加宣传队跳舞,“长江滚滚向东方,葵花朵朵向太阳”,一招一式倍感抒情,意犹未尽老瞅人家。没想到瞅人家也算罪过,京腔管这种凝望叫“犯照儿”。男的跟男的犯照儿是挑衅,打架前奏。男的跟女的犯照儿算起腻,表示好感。结果又被人家逮住,陈九跟谁谁谁犯照儿喽,咣,咣。模仿敲锣游街的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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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久了才发现,其实与我共情的同学大有人在,只是彼此不熟,拘着面子不便公开支持我。我们这代男生的情感发育遭遇同样的困境,是命运共同体,心底的烙印及行为模式非常相似,一是追求精神,二是害怕失去。因为男女隔绝,所以把异性看得格外神圣,自然会寻找各种诗意提高含金量,斯巴达的,雅各宾的,雪莱的,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忧伤,不必叹息”,至今我还保留着初中的书信,纸都脆了一碰就破,每每重读如坐针毡,我们竟是一代如此文学之人,算奇迹还是病案呢?可话说回来,越文学越脆弱,一切诗意都为掩饰害怕失去的恐惧。得到太难,抓住就不撒手,掏心掏肺对待每个女人,飞蛾扑火不惜烧尽自己,你说什么都行,就不能说我渣男,跟你丫拼了。

所以在承受压力的同时,也积累着“老资格”。最早跟我要好的是张旭刚,他人高马大浑身是劲,是说一不二的角色。不知何时起我俩渐渐密切,下课不回家,彼此分享心中的叛逆,相互安慰各自的烦恼,喜欢谁啊,排座次呀,两个半大小子搞在一起,很大程度上基于原始萌动和对尊严的追求,说白了就是耍酷,挑战权威和主流价值观。
很快我俩就卷入社会内容,比如服装款式,当时流行旧军装旧军帽,回力鞋懒汉鞋,尽量照这个打扮,得远远让人知道二位小爷来了才成。此外出于猎奇,抽个小烟啊,喝点小酒呀,偶尔再刷个夜,半夜不回家教室打地铺,天南地北地聊,直接挑战父母权威。那天半夜我俩在教室睡觉,张旭刚父亲忍无可忍找上门来,一边骂他太不像话,一边质问我是何人?揪着他耳朵带他回家。事后得知,他父亲跟我大姨当年是晋察冀的同班战友。这不就齐了,还我是何人,实在不行摇我大姨,男兵都听女兵的。张旭刚的到来让我的心情舒缓下来,抑郁啊自闭啊,不过是过度暗示的条件反射而已,没人惯着自己就调整了。
那时没有家长会,家长从不问功课,完全没有分数压力,师生关系也相对和谐。物理老师是南方人,我们叫他零点零,他口音很重,只有说零点零时才能听懂。英语的项老师风格老派,严厉认真,上她的课大家很安静。教生物的娄老师对学生有母亲般的亲切,她带我们去黄庄大队的菜田,教我们识别叶绿素,想到她就想到在她身后颠颠儿走的感觉,恨不得跟她回家。数学老师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学过方程式,等号左边加一个数,右边就得加同样的数。我问老师右边吃不消怎么办,张旭刚吃三个馒头我就吃三个吗,不撑死我?
语文由孙凯飞老师兼,他是万能老师,历史哲学语文政治都他教,连书法都教。席亮同学幼习书法,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孙老师阅后建议,如将部首间距拉近些可能更好?后经席亮同学反复打磨,他的钢笔草书绝对出神入化。还有同桌的女生,心高气远,后成为中国古建专家,国宝级文物裱作大师。那时有才华的同学时不时冒出一个,唱歌唱戏的,二胡小提琴的,教音乐的张老师经常带他们活动。没有分数压力人就轻松,轻松自然多才多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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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人大附中只上半天课,不提供食宿。大家上学来下课走,中午放学的人流和自行车流浩浩荡荡涌出校门,伴着激情的笑声叫喊声,可媲美乓乓乓的铜管乐。不过我们也有过短暂的集体生活,比如初一的两次学农,同吃同住同劳动,都选在“三夏”农忙时节。所谓“三夏”是指夏种,夏收,夏管,六七月是华北农村的关键时段,种水稻收麦子,施肥管理大田,一年的收成全指望这时。我们走进广阔的田野,在原生态下彰显各自的生命底色和社会人格,彼此留下难忘的印象。

说是学农其实并无教学,一切在干中学,我们就是实打实的壮劳力。那次在西北旺村种水稻,放下背包就赤脚下田。水田分秧田和大田,秧田专为育秧,撒下的稻种长出青草般的稻苗。老乡教我们捡苗,左右手同时开弓将稻苗连根薅起,打成捆放在地头,再用扁担挑到大田以备插秧。插秧费腰,宋人杨万里在《插秧歌》中有“唤渠朝餐歇半霎,低头折腰只不答”的诗句。从捡苗到插秧必须弯腰低头一干大半天,那种煎熬没有尽头。如果非说乐趣,只能是耙地了。耙地是让牲口拉着长长的木杠来回走,把水田弄平整。我们几个男生站在木杠上当配重,享受着被牲口拉着走的大呼小叫。不料吵声惹怒了牲口,它故意拐死弯将我们甩到水里,滚一身泥巴。老乡不怪牲口,说人家也是人,比我们聪明。
当年京西一带水网遍布,据说有几千年水稻种植史。著名的“京西稻”传为康熙帝亲手培育,故有“御稻米”之美称,《红楼梦》里平儿那句“如今这一个里头装了两斗御田粳米”,指的就是京西稻。我说不大清水的来源,白浮泉也好玉泉山也罢,所有与水相关的地名,温泉,巴沟,万泉河,当时全有实物。西北旺的水来自村边一条小河,清澈见底,流水梳理着我们的青春,水草一样飘来荡去。

下田干活我们从不绕远走那座小桥,而是直接过河,有本事的蹦过去,要么就蹚过去各显其能。那天正要过河就听一声惊叫,原来一条花蛇在水中漫游,阳光下闪着光彩。同学们吓坏了,尖叫着逃散,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在水边脸色煞白。这时只见一个女生,就是那个小蛮腰跳舞好看的女生,扑通跳进去一把攥住蛇头抖来抖去,三两下蛇就没了动静,把老乡看得目瞪口呆。打那起我不再跟她犯照儿,心里充满敬畏。联想到几天前另一个女生下井捞桶的事,几个男生不慎将水桶掉进井里,犹豫之间那个女生刚好路过,她二话不说跳下去,攥着水桶爬上来扬长而去,留下男生风中凌乱。我坚信《西游记》里女儿国挽留唐僧绝非单纯情事,早晚会攥住他脖子吃掉他,女儿成国,照样打天下坐江山,要男人鸟用。
另一次学农是在苏家坨公社收麦子。六月中下旬麦子开始成熟,一天一个样,既不能早收也不能晚收。早收颗粒不饱满影响产量,晚收会有落穗也影响产量,就得卡在那几天集中收割。此刻京津一带多雷雨,来得疾去得快。而熟透的麦子渴望繁殖,一沾雨露就发芽,发芽就废了,磨不成面了。古谚有“麦熟一晌,虎口夺粮”之说,所以夏收顾不得情面,连句像样的客套话都没有,我们一到马上投入抢收,有镰刀的用镰刀,镰刀不够就连根拔。如果说插秧费腰,收麦子则费手,一双双细皮嫩肉的小手哦,到处闪着红丝丝的血花,你有我也有,哭都没地哭去。
望不到边的麦田像望不到边的疲惫,稍稍停顿就有同学睡着了,连带队的孙凯飞老师都吃不消。歇工时他躺在麦秸上,用手绢盖着脸打盹。班里的保龙同学,他岁数偏大都叫他龙哥,以为孙老师出事了,带着哭腔大叫,孙老师你怎么了,你想开点啊孙老师。事后龙哥解释,我们老家人死了就在脸上盖块布,我以为孙老师他,抱歉抱歉,是我不好。
然而这还不算最艰难的。麦子收完需要脱粒,因为限电只能深夜启动脱粒机,开了就不能停直到天亮拉闸。我们白天抢收,半夜还得爬起来脱粒。女生负责把麦子码上传送带,老乡在中间打包,那是活生生的粮食,岂容他人染指。而另一端,男生们需用木叉快速清理排出的麦秸,为不断涌出的麦秸腾出空间。这是最沉重的活计,我们轮番上阵,几分钟一换,机器不停人不停,甚至连木叉都干断了,颇有“挑滑车”的壮烈。说实话,老乡的同龄孩子绝不会干这么重的活,也就是启蒙时代的学子们,但凡复杂一点都很难坚持。
更糟糕的是,麦秸带着大量泥土,脱粒时产生宏大的灰尘,脱粒机像一头恐怖的扬尘怪兽遮云蔽日。虽然有口罩,干活太累早摘了,我们完全在浓尘中裸奔,个个像泥塑一样,只有眼睛是真的。后来闹雾霾时子女们不停地抱怨,这倒提醒了我。本想用往事跟他们对对账,又不知从何说起,时光隔着迭代的八十年代九十年代,我该拿什么证明青春?

下工的一幕令人感动。我们宿舍前有座水塔。管水塔的师傅见我们泥猴一样走来,立刻开动水泵抽水,直到水满了从顶端像瀑布一样溢出来,让我们在“瀑布”下尽情地洗。男生们穿着小裤衩洗啊闹啊,与远处无奈的女生们形成对照。望着她们被汗水凝结的发梢,龙哥劝大家快点洗,好把“瀑布”让给女生。我心想这大庭广众的,她们敢洗吗,不会有人偷看吧?可一回宿舍沾到枕头马上睡着了,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不过龙哥的善解人意是一惯的,他个子高大胸肌强健,单杆大循环威震四方,脏活累活永远抢着干,是大家公认的老大哥。正是他的能干肯干,加上风格老成,感动了乡亲,有家农户非要把女儿嫁给他,还找孙老师提亲,说一工一农工农结合,他在城里上班,媳妇在家种地,吃菜吃粮都不花钱日子肯定好过,再养个胖小子多带劲啊。搞得孙老师拼命跟人家解释,这哪行啊,龙哥才初一,初一跟小学差不多,现在的初一就是小学。难怪母亲老说我小学水平,连孙老师都这么认为,说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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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是短暂的,短暂得还没来得及跟有些同学说话。本以为有的是时间,世界归根结底是我们的,没想到地球说停就停,连道刹车线都没有。初二刚开学,母亲和继父被下放到南方某地,一个血吸虫病的重灾区参加劳动。母亲思来想去百转愁肠,忍痛挥泪让我拎着个小包,自己乘火车去天津投奔生父。她甚至没办法送我到北京站,满脸泪痕指着眼前的无轨电车说,到头不走了你再下车,但愿大城市会好一点。
记不清当时如何与同学们告别,或许根本没有告别,与母亲的分离之痛掩盖了被迫辍学的迷茫与忧伤,那份心底的不甘直到后来才渐渐清晰起来。我曾与孙老师,张旭刚,和龙哥通信,有几封至今还保留着。他们鼓励我尽快就读,不要随波逐流沦为街溜子。我回信说天津人管街溜子叫“玩儿闹”,邻居就这样喊我,让我抬不起头来。母亲和我万没想到的是,我到天津时正赶上生父的政治生涯遭遇坎坷,甚至一度失去自由,继母又刚领养了一个月窠里的女孩,根本顾不上我。我自己拿着人大附中的学生证一家家中学去试,除个别学校让我借读数月,后又婉拒,从此再未重返中学,我的初中学业从离开人大附中的一瞬就算草草收场,一地鸡毛。
那段酲心如焚的破落时光说不出口啊,既不敢对母亲,更不愿向同学提起,甚至在书信中还编造转学成功的瞎话,“我已在某中就读云云”,其实只是偶然自习人大附中的课本而已。那是一个初中生猝然坠入的迷失深渊,茫然无助,本能地用以往全部的自我期许拼命自救,从“南水北调”到“促膝倾谈”,唯恐被摔得面目全非,至今想起还心怀侥幸。

我经常独自一人骑车游荡,早出晚归一逛一天毫无目的,成为真正的街溜子,踏遍天津的人间烟火。在南市帮不认识的人维修破旧的住宅,加入郊外曹庄子的花农,地下一半地上一半干打垒,建过冬的花房。卫津河在八里台南边有个码头,我帮着从船上卸货,差点跟人家奔了临清,说下一班船再送我回来。还有刘庄浮桥口有个卖蛤蜊的小摊,摊主姓崔,他卖一毛一一盘,干嘛非要那一分钱呢?日复一日,也去曙光影院蹭电影,阿尔巴尼亚的《宁死不屈》,超喜欢配音演员刘广宁。直到慢慢聚集起一帮抱团取暖的伙伴们,在重庆道一带守着一方老土地,即便供应短缺,反正菜场给我留菜,肉铺为我留排骨,我愿意帮助别人,好好说话都好商量。想起那段野蛮生长劳燕分飞,有位兄长后来参加反击战,成为一度屡被传颂的烈士,天人两隔,正如李白那句“言亦不可尽,情亦不可及”,怎不叫人心潮起伏思绪难平。
再后来。
青春像一场魔法,难以捉摸。为何《哈利波特》这么火,光怪陆离的情节才是生活的真实底色。那是物极必反的挣扎,是渴望尊严的倔强,化成巨大能量,将一切来个扫堂腿,掀个底朝天。七七年从部队回来参加第一届高考,填学历时我故意问母亲,妈,填小学还是填初中?母亲横刀跃马理直气壮地说,当然初中。妈您确定?确定确定,初中初中。
2026年2月25日随波斋
原载《香港文学》2026年第9期,原题为《那年初中业未成》
陈九,出版有小说选《挫指柔》《卡达菲魔箱》《琉璃汽水》《纽约有个田翠莲》,散文集《纽约第三只眼》《野草疯长》,及诗选《漂泊有时很美》《窗外是海》等二十余种。作品获第14届百花文学奖,第4届《长江文艺》完美文学奖,第4届中山文学奖,及第4届三毛散文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