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亡”这个词,对我来说是遥远而陌生的。
我是个太幸运的人,死亡从未发生在我的身边过。我常听说哪个同学的爷爷奶奶去世了,哪位好友的宠物死掉了……我常想:死亡是什么?生物学上说,死亡是脑细胞衰老。我是极唯物论学生,傲慢地认为这就是真理。
死亡或许是一段生命走到它力竭的时候。
得出这个结论时我正在看余华的《活着》,我的爷爷就躺在我身后的摇椅上,哎呀呀晃着。我的爷爷八十岁,他总爱穿一件洗得发黄的衬衫,衬衫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我总笑着说,爷爷你哪里像随时下地干活的农民,倒像个干部!爷爷耳背,每次只会说“你说的什么?”我气极,干脆不理他了。
后来我知道了爷爷的衬衫是有来头的。从前大家大力响应国家的政策,开荒挖煤。炸山的声音从早到晚轰轰响着,我的爷爷拄着铁镐也从早到晚忙着,到头来镇长奖励他一件白衬衫和一双黑皮鞋,煤矿带给他一双只能听到收音机最大声的耳朵。
“爷啊,我这趟回来,再回来得高考完啊。”我提高嗓音,爷爷只乐呵呵点头,也不知听没听到。
事情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我回到城里,对着墙上的倒计时不舍昼夜。高考完了我回乡下去,给老头带两支南京,他总抱怨镇上的香烟太假,“不得劲”。
经过许多年我一定会想起,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考试的前一天晚上,在我试图和黑塞、马克思和博尔赫斯短暂共情时,我接通了爷爷的视频电话。电话那头,爷爷依旧穿着那件旧衬衫,戴着助听器,背后的收音机吱呀响着。
爷爷说了四个字,我没听清,收音机的声音是那样响,那样烦。爷爷大声说着什么“好好考啊”“有出息啊”,奶奶在一边直抹眼泪。我麻木地站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这些话爷爷从上高三就老是说,我听多了就不耐烦地嚷:“知道啦!”
电话挂断时爸爸站在我的身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说他明天要回乡下去。妈妈给我送考,要我好好考。
对,爸爸要回乡下去,因为爷爷刚才在电话里说,他要死啦。他要死啦。
多么小众的词汇,我在过去的十八年人生里从来没听说过。到底是怎样的人能预料到自己的死亡,然后能轻快地说出这四个字。此时我的悲伤涌上来,我感觉到我滚烫的泪水砸在我的手上。爸爸有没有哭,我不知道,我看不清。我只听到他解释说,爷爷年纪大了,无病无痛,老头觉得不对劲就打电话来。我明白,爷爷八十七岁,是喜丧。
我不禁想起早年的新闻。一位母亲在儿子高考前一天坦白自己要动开颅手术,下面网友无一不是责备:怎么能影响儿子的高考呢?
怎么能影响我高考呢?那一瞬间,我无比感谢我的家人,他们没有很功利,让我见到了穿着衬衫笑的我的爷爷的最后一面。
高考要考三天,爷爷能不能等我三天?或许不能,因为死亡是人在既定规则下败给了时间。
此刻,我落下笔。我明白了死亡,明白了爷爷那件衬衫是镇长的奖励,而我的衬衫的价格是9磅15便士。
【杨名扬老师点评】
读罢此文,我想感谢江苏地区的考生和阅卷者,在应试的当下为真情实感的佳作开了一扇窗。一个做题家,在高考前夜被爷爷的一句“我要死啦”敲醒,明白“9磅15便士”的不再播放是青春的“死亡”,而人无法对抗时间的流逝是正走向“死亡”。至此,作者终于从应试教育的真空里跌落,懂得了真实的生死、亲情和生活。
你觉得这篇作文好在哪里?它配得上60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