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那年,妈要出门了。
她那年大概四十岁。我后来算的,不算准。只记得她那双手,粗,指节大,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红——是开荒那年烧荒草染的,还是搓了一辈子衣裳泡的,分不清。她站在堂屋,把衣裳叠了又叠,装进那个蓝布包袱。和当年去开荒(第3篇)是一个包袱,旧了,边角磨白。我盯着那包袱,忽然想起三年级暑假,也是这个蓝布包袱,拐过歪脖子树,出了院门——那回是去开荒,这回,是去更远的地方,山挡不住了。
"我出去一阵。"她说。一阵,是多久,她没说,我也没问。小孩不懂"一阵"有多长。
爸在门口蹲着,抽烟,没抬头。他后来才跟出去的——这是后话,那天他还在。家里像被抽走了一根梁,可梁抽走的时候,房子还不塌,只是晃了晃,我们没察觉。
早上,妈煮了最后一顿饭。照旧冷苞谷饭,可她多卧了个蛋,在我的碗里。她不看我,说:"听话。听奶奶的话。"潜台词我没听懂:不是让我听话,是她走了,没人天天盯着,怕我野了。蛋我没舍得吃,扒拉到碗边,凉了。她盛饭时,手在抖,汤洒了一滴在桌沿,她拿袖口一抹,像抹掉什么不该让人看见的。
她走的时候,我没送。不是不送,是怕送了,她回头,我站不住。我在灶屋门口站着,看她的背影,出了院门,拐过歪脖子树——和那年去开荒,同一个方向,同一个弯。可那次是去开荒(往山里),这次,是往外头,更远。风把她蓝布包袱的角吹起来,一鼓一鼓,像在跟我摆手,又像在说"别跟来"。
家里静了。不是开荒那年的静,是另一种。开荒那年,爸妈还在本省的山里,偶尔回,带生苞谷。这次,山挡不住了,路更长。奶奶还是那句"细伢子莫慌",可这回,她自己也得"莫慌"——儿子儿媳都走了,老的带着小的,守着这个家。
头几天,我睡不着。夜里听见门外有动静,以为是妈回来了,光脚跑出去,是风把院门撞开。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坐到天亮。奶奶起夜看见我,没骂,递个热水袋:"去睡。"她手凉,热水袋暖,两样都递过来。那是我第一次,从奶奶手里,接过了"妈的位置"。
信是后来才有的,先是带话,托人捎一句"收到了吗"。妈在电话那头(又过了些年才有电话),声音远,说"好好念书"。我答"嗯"。俩"嗯",把一千公里,压成一根线。有回带话的人回来说,妈在厂里加班,手划了道口子,不碍事。我攥着那句"不碍事",在院里站了很久——她总说"不碍事",可哪回的"事",真不碍过。
学校里有人问:"你妈呢?"我说"出去了"。轻描淡写,像说"下地了"。可下地,晚上回;出去,不知道哪天。班上有好几个这样的。我们凑一块,谁也不多问,下课了,各自趴桌上。老师点名,念到"家长签字"那栏,我们默不作声把本子翻过去。有些空,自己填不上,也不想让人填。
村里有别家的娃,也这样。爹妈在南方,娃在村里,和爷爷奶奶。我们不说"留守",那词是后来才有的。我们只说"我妈出去了"。可下地,晚上回;出去,不知道哪天。
我开始学着,把自己当大人。早上自己生火,灶膛潮,划三根火柴才着,呛出泪。去井边压水,铁把手冰,压半天才出,两手红。衣服自己洗,洗衣粉放多了,泡沫漫一地,冲不净,穿身上痒了两天。奶奶在边上看着,不插手——她知道,这活,得我自己会。她只在我烫着时,递杯凉水,说"细伢子莫慌"。
有回梦见妈。梦里头她站在灶屋,喊"吃饭",我跑过去,桌上是热苞谷饭,碗里卧着蛋。醒过来,枕头湿一块。我没跟奶奶说。有些想,说出来就真的想了,不说,还能压一压。可那天吃饭,我多扒了两口冷饭,像想把梦里的热,也从凉里嚼出来。
那年冬天,妈寄回一件棉袄。邮局的人送到村口,我跑去取,包裹沉,捆着塑料绳。拆开,新棉袄,蓝的,里子软。她按我的尺寸做,可我长高了,袖短了一截。我穿上,短袖口露着腕,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长大,就是旧衣短了,新衣也短。奶奶在后面看,说"正好",她不说短,我也说"正好"。
那年以后,李家湾的年轻人,一年比一年少。留下老的,小的,和过年才回来的鞭炮声。一代人往外走,一代人留下来守。守的什么?守着走的人,终有一天,会回头看一眼的家。
妈走的那天,也把"被人养着"的日子,一并带走了。从那以后,我是我自己的屋檐——雨来了自己躲,风来了自己挡。留守教我的第一件事,是长大。第二件,是懂得:一个人往外走,是为了让留在原地的,和走得更远的,都还有屋檐。很多年后我自己也成了往外走的那一个,才懂妈那个蓝布包袱里,装的不是衣裳,是一个家,在两根梁都抽走之后,还能撑住的盼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