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九八四年的秋天,我从公社中学转到了镇里的中学。舅舅托了些关系,便把我塞进了初三(3)班。那时候转学不像现在这般繁琐,没有学籍的羁绊,只要有人引荐,换个班级比换件衣裳还容易些。只是初三那年,转班的风气尤盛,大家都想往师资好的班里挤,仿佛换个地方,就能把成绩也一并换了。
头一天到三班,我心里是怯的。新教室、新同学、新老师,一切都像刚刷过漆的门窗,亮得有些刺眼。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个回民,叫王贵,天生一副笑脸,像腊月里贴在墙上的年画娃娃。他见我拘谨,便主动搭话,三言两语就把我拉进了他的世界里。正说着,铃声一响,教室里忽然静下来,像谁猛地关掉了一台吵闹的收音机。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沉稳而有力,像是踩在鼓点上。接着,一个年轻人跨进了门槛。他约莫二十出头,个头中等,肩膀宽阔,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额前飘着几绺大背头的发丝,梳得油光水亮,一丝不乱。那是个流行大背头的年代,可偏偏有些人梳起来像流氓,有些人梳起来像干部,他属于后者 —— 或者说,像个刚上任的年轻干部。他站在讲台上,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上课!” 我们唰地站起来,高声喊:“老师好!” 他点点头,说:“坐下。” 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
他就是贾老师。
贾老师是市专科学校毕业的,学的是语文。他的语文课教得极好,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像是说书人在讲《三国》。他讲朱自清的《背影》,讲到父亲爬月台那段,自己也弯下腰,做出蹒跚的样子,逗得我们想笑又不敢笑。可他的眼神又是严厉的,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不伤人,却压得住场子。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他背着双手走下讲台,边走边提问,声音忽高忽低,像山谷里的风。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我的桌边。他微微前倾身子,看着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坐着答了。他又问:“谁介绍你来的?” 这话问得突兀,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我支吾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出 “舅舅” 二字,总觉得有些不体面,仿佛自己是个走后门进来的人。
他的脸忽然沉下来,像暴雨前的天。身子又往前倾了些,几乎要贴到我的脸上。那一刻,我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某种类似于粉笔灰的干涩气息。我慌忙站起来,低着头说:“是…… 是我舅舅。” 他直直地看了我三十秒。那三十秒,长得像一节课。然后他缓缓说了句:“坐下。” 转身往后面走去。
我红着脸坐下,心还在怦怦跳。同桌的王贵同学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多亏你站起来了,要不你就要挨揍了。” 我一惊,问:“还能打人?”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坐直身子继续听课。

后来我才知道,贾老师是真的会打人的。他打人不用教鞭,用巴掌,打在背上,声音脆响,却不伤筋骨。被打的学生从不告状,因为家长也说 “打得好”。那年头,老师打学生,仿佛天经地义。可他那一天终究没有打我,或许是因为我站起来了,或许是因为他原本就没打算打,只是想立个威。但无论如何,那三十秒的凝视,比巴掌还让人难忘。
接下来的课,我上得格外小心,眼睛不敢直视他,只用余光悄悄扫着。可他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依旧激情四射地讲着课,偶尔飘过来的眼神,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那节课,我是在煎熬中度过的。可时间是个好东西,它像一条河,把所有的难堪都冲淡了,冲远了。
课后,这事儿成了同学们的谈资。大家都以为贾老师会敲打我,结果并没有,便有些失望。可对我而言,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一种隐隐的感激。
后来的日子,我渐渐融入了这个班级,成绩也慢慢升了上来。初三那年,我竟超过了班里许多原本比我优秀的同学。这不能全说是贾老师的功劳,可也不能说和他无关。他讲课的样子,他提问时的神情,还有那 “三十秒” 的眼神,像一颗钉子,钉在了我的少年记忆里。那颗钉子不疼,却时刻让人不敢松懈。
贾老师后来一直带初三,成了学校默认的安排。他也成了同学们公认的、“非他莫属” 的初三语文老师。他的自信不是来自学历,而是源于自身。那份自信,像一盏灯,照着他自己,也照着教室里那几十个懵懂的少年。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我早已记不清他讲过的那些课文,却还记得他走进教室时的气派,他问话时的严厉,以及他转身离开时的那份从容。有时候我会想,一个好老师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是学识渊博,还是循循善诱?或许都不是。一个好老师,就是时隔多年,你依然清晰记得他站在讲台上的模样。而贾老师,就是这样一位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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