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 vs 2026：两份试卷里的三十年

从两份试卷的物理对比，到教育地基的深层追问

最近写了不少怀念陪伴我成长的一些人的文章，比如刘欢，游本昌等。在我的感觉之中，不由自主的对这些人大放异彩的时代产生怀念。其实也不是现在才怀念，而是由来已久，对整个八九十年代产生了无比眷恋的感怀。感觉1990年至2010年的那段时光，简直是跟后来截然不同的时代，甚至对比当下，像是另一个平行宇宙。我越发频繁的开始给学生们观看来自那个时代的经典作品，而他们也越发容易质疑，这些内容当初真的是这样存在过的吗？那个年代我们产生出了无数大气磅礴，胸襟开阔的内容。不论是音乐还是影视还是书籍，都有着一股如今不再拥有的气度和魅力。敢于批评，敢于揭露，敢于质疑。我无意厚古薄今，但是对比当下，我确实很难对如今的世界心生好感。那么，为什么呢？依据路径依赖，我的目光还是落回了教育，落回了这个培养文化出产的摇篮。

我找了有两份高考语文试卷。一份是1996年全国卷，一份是2026年全国I卷。隔了整整三十年。

把它们摆在一起，有种怀念感。不过差别也很明显。

1996年的文言文阅读考的是《郭永传》，大多是选择题。实词什么意思，虚词怎么用，哪句话翻译正确，人物行为怎么归类。每个题目四个选项，选对就得分，选错就零分。你不需要写出任何思考过程，只需要在ABCD之间做出判断。同年的现代文阅读考了一篇《贝多芬之谜》，题材是现在少见的，要求概括、提炼，有字数限制。

2026年的文言文阅读考的是《史记·滑稽列传》、《左传·襄公三十一年》等四篇文言文片段，你的思考与应用必须写出来，不能再仅仅藏在ABCD背后。现代文阅读也更全面更丰富，一类是科技文本，关于中国深渊科考的新闻报道，要求你筛选信息、分析文体、探究创新；另一类是文学文本，节选了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宁娜》里的《割草》，要求你鉴赏细节描写、分析心理刻画。

三十年前，语文试卷的核心能力链条是"记忆、辨识、选择"。字音字形、关联词辨析、成语选用、病句辨析，每个知识点有且只有一个标准答案。三十年后，这条链条变成了"理解、鉴赏、探究、表达"。标准答案越发模糊化，答题空间肉眼可见的扩大了，你要说出你自己的清晰理解。

教育部考试院的官方表述是"坚决反套路、反刷题、反模板"，"无价值不入题、无思维不命题、无情境不成题"。从"考知识"到"考能力素养"，从"解答题目"到"解决问题"。这些话不是空话，试卷本身在兑现。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作文。

1996年的作文分两道。小作文20分，给你两幅漫画，一幅叫《给六指做整形手术》，一幅叫《截错了》，要求你用说明文字介绍画面内容，200字左右，"不要编故事"。大作文40分，还是这两幅漫画，有人说这幅好，有人喜欢那幅，你呢？以"我更喜欢漫画《____》"为题，写一篇议论文，"议论时要有比较"，600字以上。

漫画是讽刺的，尖锐的，思辨的。

一幅画是病人举着牌子，截错了肢。一幅是六指整形，结果多出来的小指没截去，有用的大拇指被截去了。

我想任何人在看到这样的作品时，都是有话说，有理讲，甚至敢于批评和反思的。

2026年I卷的作文只有一道，60分。题干说：词语是表达思想情感的载体，也是展现社会生活变化的窗口。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你对哪一个词语的理解发生了变化？这变化有你成长的印记，对你有特殊的意义。不少于800字。

这道题考的是什么？自我认知，审视能力，语言构建能力。题目要求你调动的是内部经验。你要选一个词语，你要回忆它在你生命中的意义变化，你要写出你自己的成长印记。题目在问你：你是谁，你经历了什么，你的认知是怎么演变的。

从"看外部对象"到"调动内部经验"，从"比较两幅漫画"到"反思自己的成长"。三十年间，高考作文命题经历了一场范式级的变化。

前者对思辨与批判精神的主张是肉眼可见的。是旗帜鲜明的。而后者的思辨也有，但是基本是向内的，是温和的，符号化的，也是更加程式化的，缺乏个性化的。

我作为一线语文教师，必须说，语文的命题和发展是有的。命题也大多在往好的方向走。

只是我的忧虑，还在加深。

忧虑的第一层，来自满分作文。

我试图找1996年的高考满分作文原文。翻遍了能翻的渠道，可惜看到的不多，不是很具备真实性和代表性。

2026年的满分作文，考后几个月就全网流传了。广东省阅卷组一号标杆卷，标题叫《我的心，略大于这个世界》，写的是"世界"这个词语在个人成长中的理解变化。开头第一句引用维特根斯坦："语言是认知的边界。"结尾化用佩索阿："但我的心始终略大于这个世界。它有我深爱的家、国、人类，这是我在场的证明。"

三层递进。童年频繁搬家转学，"唯一可以紧紧抓住而不放手的就是词语、句子、书"。少年接触历史，"世界"装下了铁锤和镰刀、麦穗和齿轮。青年听到"人类命运共同体"怦然心动，"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我仿佛可以看到遥远的战争子弹，可以听到远方的哭声"。

阅卷组的评语说，这篇文章"让宏大话题与小我在每一段都相遇"，"这些只有这个人才能写出的具体经验，让'世界'一词始终带着个人的体温"。

我读了。说实话，写得确实好。一个18岁的考生，在考场上能调动维特根斯坦和佩索阿，能用"频繁搬家"的个人经验托住"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宏大叙事，语言控制力和结构感都很强。

但我有一个疑问。

这个疑问不是针对这篇文章本身，而是针对它被选为"满分标杆"这件事。它的好在于它打破了常规。而同年II卷的满分作文《破局当守体，源远见功夫》，大量排比用典："锥藏囊中""明珠蒙尘""才子淹蹇""英雄穷途"。文采斐然，气势磅礴。但仔细看，这些排比用典的密度，是不是也在形成一种新的程式？一种"看起来很厉害"的高级套路？常规与突破创新，谁更是今天高考作文的常态？看看江西高考的那些作文吧，一声叹息啊。

当命题组在说"坚决反套路"。而阅卷组给高分的，是不是又在鼓励另一种套路？

1996年的漫画作文，虽然形式传统，但它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你总必须要先有自己的思考判断和敏锐观察。两幅漫画摆在那里，你要真的看懂了，真的比较有感受了，才能写。你可以准备漫画分析的框架，但你没法预先准备"对这两幅漫画的感受"。

2026年的作文，命题理念更先进了，但它有一个风险：它可以被准备。一个训练有素的考生，完全可以预先准备三五个"成长故事"，准备几个哲学家的金句，准备一套"个人经验引出宏大叙事"的叙事模板。考场上看到"词语理解变化"，把准备好的素材往里填。阅卷组说"只有这个人才能写出的具体经验"，但问题是，在40秒的阅卷时间里，阅卷老师真的能分辨出哪些是"这个人的真实经验"，哪些是"精心包装的模板经验"吗？

这就是我忧虑的第二层。

高考作文的平均阅卷时间，大约30秒到1分钟。这个数字，1996年和2026年没有本质区别。1996年选择题占40%，机器阅卷，绝对公平，没有争议。主观题只有作文和一道现代文阅读，阅卷压力相对可控。2026年零选择题，全部主观题，阅读理解、诗歌鉴赏、文言文翻译、作文，全部要人工阅卷。题量没减少，主观题比例大幅上升，阅卷压力陡增。

温儒敏，语文统编教材总主编，说过一个词叫"趋中率"。意思是阅卷老师在时间压力下，倾向于给中间分，不敢给极端分。一篇作文40秒扫完，不敢给太高也不敢给太低，大多数作文挤在40到48分之间。真正的好文章和真正差的文章，在趋中率面前被抹平了。

命题要求个性化，阅卷趋向去个性化。命题要你说出你自己，阅卷没时间听你说完。

这是整个系统的吞吐量问题，不是某一位阅卷老师的态度问题。每年上千万考生，每篇作文40秒，这个数学题算下来，阅卷时间不可能大幅增加。

所以矛盾就卡在这里了。试卷在走向"反套路、重思辨、重个人体验"，但阅卷这条流水线，还是三十年前那条。先进的命题理念和工业化的阅卷现实之间，有一道裂缝。这道裂缝不填上，"反套路"就永远只是命题层面的良好愿望。

忧虑还有第三层。这一层比前两层更深，已经不在试卷内部了。

1996年高考本科录取率大约30%。2026年，大多数省份超过60%。教育机会增加了两倍不止，按常理推断，竞争应该缓和了。但每一个有孩子在上学的人都知道，竞争不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惨烈了。

杨东平教授提出过这个问题。他说，九十年代初高校录取率非常低，但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都清楚，学习压力是有限的，可控的。可现在录取率高，竞争反而更激烈了。为什么？

他否定了几个流行解释。不是高考制度导致的，因为当年录取率更低，竞争反而没这么激烈。不是优质教育资源短缺，因为优质资源近二三十年明显增加了。独生子女政策有影响但不应夸大，政策实行四十多年了，教育生态恶化却是最近二十年才加剧的。

杨东平认为真正的原因是学校等级化、教师流动受局限、地方教育政绩化，教育产业化。他看到的是机制层面的原因。但还有一个更底层的逻辑。

录取率提升，改变的只是"能不能上大学"这个问题。但竞争的本质，早就从"门槛竞争"变成了"排序竞争"。录取率再高，清华北大每年也只招那么多人。当人人都能上大学的时候，"上大学"就不再是竞争优势了，竞争优势变成了"上什么样的大学"。学历在贬值，但人们对学历的渴望在升值。这就是军备竞赛的逻辑：你有的别人也有，你就必须拥有更好的。

郑也夫先生在《吾国教育病理》里有一个诊断，我认为至今仍然精准。他说中国教育的根本病理不是"素质教育没搞好"，而是"学历军备竞赛"。三十年间，录取率翻了倍，军备竞赛不但没有缓解，反而升级了。从"能不能考上"升级到"能不能考上985"，从"高中开始拼"升级到"幼儿园开始拼"。2024年高考复读生413万人，创历史新高。复读这件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第一年没考上理想的学校，就再来一年。不是因为没学上，而是因为没考上"值得上的"学校。

郑也夫还有一个判断让我印象很深。他说"素质教育"这个词本身在语义上就是自相矛盾的。教育本身就包含素质培养，加"素质"二字，等于承认之前的教育不是教育。这个批判很狠，但也很准。1996年上海卷命题组就在提"从单纯的知识测试转向综合素质测试"，三十年后高考蓝皮书还在说"从考知识到考能力素养"。同一个口号喊了三十年，这件事本身就在说明问题：问题不在口号层面，在更深处。

更深处是什么？是社会评价体系。是用人标准。是整个社会对"成功"的定义。当大多数人认为一张文凭可以决定一个人一辈子的收入差距、城市准入资格、婚恋市场竞争力的时候，不管真相是不是如此，不管试卷怎么改，不管命题怎么进步，围绕文凭的竞争就不可能停下来。

命题组在用试卷对抗整个社会的结构性焦虑。这个仗，打不赢。

这不是命题组的问题。命题组能做的，是把试卷出好。他们做到了，至少在大方向上做到了。但试卷出得再好，也解决不了试卷之外的问题。

还有，我忧虑的第四层，在试卷之外，在课堂之外，在教育的地基下面。

1996年的学生，在一个什么样的文化环境里长大？市场化刚刚开始，好莱坞大片逐渐进入中国，《读者》《故事会》发行量巅峰，民营出版蓬勃，日漫全面进入青少年视野。那个年代的信息来源虽然有限，但质量相对稳定。学生接触的文化产品，不管是电影、杂志还是课外书，有一个相对统一的"高质量"底色。国人的佳作频出。电影电视音乐书籍，远胜如今的文化作品。后来的人回看那个年代，常说"我们能看到的东西其实丰富得多"。

2026年的学生，在一个什么样的文化环境里长大？智能手机，短视频，算法推荐，信息茧房。信息爆炸到过量，但深度阅读被流量逻辑取代。社交媒体算法优先推送情绪化内容，深度讨论被娱乐化叙事消解。文化评判标准从审美价值转向了点击率、完播率。一个中学生每天花多少时间刷短视频，花多少时间读一本完整的书？这个比例的变化，正在重塑他的认知方式。

这不是教育系统能解决的问题。当学生的审美标准被算法塑造，当他们的注意力被碎片化内容训练得越来越短，当他们的信息茧房越来越厚，语文课堂上那几篇课文、那几本名著，能对抗的力量有多大？

我并不是说1996年的文化环境有多完美。那个年代也有它的问题。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是一个还在"滋养人"的文化环境，当时的文化内容大多数都还在提供"养分"。而今天的文化环境，在很多时候，更像是在"异化"。滋养和异化的区别在于：滋养是让你长出自己的东西，异化是用外在东西填满空虚，让你以为外来的事物那就是你自己的东西。

教育的地基在松动。但绝不是把手机从孩子手上拿着就好了，拿着手机刷短剧、看抖音，一年也看不下一本书，觉得买书是浪费钱，连AI是什么都说不清的成年人其实没什么资格认为比现在的小孩子更有思想更深刻更有文化更具备判断力。

再说一个细节。

2027版高考蓝皮书，本月刚发布。发布会主题直接叫"人工智能背景下创新人才培养发展论坛"。一位教授在会上说，人工智能正在深刻改变知识的价值属性，教育目标要从"让学生掌握多少知识"转向"让学生能够用知识做什么"。

试卷已经走到讨论AI理解文本了，命题顶层设计已经把AI写进话语体系了，但考生还在用背诵默写的方式备考。这不是考生的错，也不是老师的错。这是一个系统的惯性。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应试路径，不是一两次命题改革能转过来的。

我时常想一个问题。当AI可以替代机械记忆和标准化答题，几十年应试教育积累下来的那些东西，有多少是"有效"的？一个学生花了十二年学会的"在ABCD之间快速选出正确答案"的能力，在AI面前价值还剩多少？当我们不可能再和AI比记忆力，那我们还在让学生练的，到底应该是什么？

我不敢说我知道答案。但我知道这个问题不能回避。我自己在我自己的课上努力做出一些尝试。

回到最初的问题。从1996年到2026年，我们希望改变的，改变了没有？

命题层面，确实变了。套路在退场，素养导向在登场。死记硬背在大幅减少，主观表达在大幅增加。作文从"看图比较"走向"反思自我"。这些变化是真实的，是有进步的。但问题也是没变的，依旧的。

我们没有希望改变的，不但没变，反而加剧了。当"门槛竞争"，升级到"排序竞争"。当青少年抑郁检出率，高中阶段已接近40%。竞争从高中下沉到幼儿园，从幼儿园下沉到胎教。郑也夫十多年前诊断的病理，不但没有治愈，反而应该算是恶化了吧。

我们不希望看到的，也出现了。教育行政化在加深，创造力被更系统地压缩。衡水式跑操、如厕自由争议、微信群把家长变成助教。这些东西在1996年不存在，在2026年成了常态。这些也就是我们说的异化。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也没有能力改变录取制度，没有能力改变阅卷机制，没有能力改变算法推荐，没有能力改变社会评价体系。这些我都知道。

但有些事情是我能做的。

我能在我的课堂上，让一篇课文不止于"考点梳理"。我能在讲《鸿门宴》的时候，不只讲刘邦和项羽的考点会考什么，而是让学生想想，如果你是范增，你拿不拿得住这局棋。我能在讲《安娜·卡列宁娜》的节选时，不只问"细节描写的作用是什么"，而是问学生，你有没有在某个瞬间，像列文一样，对生活的意义产生过真实的困惑。

我能在我的课堂上，让写作文这件事，不止于"审题立意谋篇布局"。我能在学生交上来一篇套路作文的时候，让他去多跟AI交流几轮，也许你会有新的想法。我知道在阅卷的40秒里，也许没人能分辨出他写的是不是真的自己。但我至少能让他知道，"真的自己"是存在的，是值得被写出来的。无论是用AI，还是用自己的触摸屏。

我能在我的课堂上，守住一些东西。守住对语言的敏感，对文本的耐心，对复杂性的尊重。守住"读一本书"这件事本身的价值，不让它被"读完这本书能提多少分"的逻辑完全吞掉。

我教的是语文。语文这个学科有一个特殊的地方：它既是应试工具，又是精神养成的通道。这两重身份之间的张力，是每一个语文教师都要面对的。我选择在应试的框架内，尽量多留一点精神的空间。不是因为我不懂应试规则，恰恰是因为我太懂了，所以才更清楚，如果连这一点空间都不留，学生就只剩下分数，就不能再算作一个人了。

我带自己的孩子也是一样。她要面对的考试、竞争、焦虑，一样都少不了。我没法替她挡住。但我可以在她写完作业的时候，递一本书给她，不是教辅，不是名著导读，就是一本她自己想读的书。当然我也愿意递给她平板，switch，我甚至请她留点时间，国庆和我一起打《轨道双子星》。我不知道这能改变什么。我只知道，如果我连这件事都不做，她就真的空虚了空洞了异化了。

三十年前，1996年的考生在试卷上看到两幅讽刺漫画，被要求写出自己的判断和批评。

我很喜欢这样的题目。

三十年后，2026年的考生在试卷上被要求写出一个词语在自己成长中的意义变化。

我也不算反感，如果真能把"青年责任担当"这样的老生常谈给拔除了，我也欣喜。

时代的这个落差，不是命题组能填的，也不是我能填的。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等系统改变。从自己的课堂开始，从自己的孩子开始，从自己开始。守不住大的，就守住小的。改变不了远的，就改变近的。这是本分，不是无奈。

我还在教书。我还在思考。我还在把那些来自八九十年代的作品放给我的学生看。他们问我，这些当初真的是这样存在过的吗？我说是的。他们说，那后来呢？我说，后来就是你们看到的现在了。

他们不说话了。我也不说话了。

但我知道，沉默不是终点。

丁一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