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钱壮壮的崩溃夜
钱壮壮坐在自家阳台的栏杆上,双脚悬空。
夜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点腥味。风不大,但在这个高度,每一缕风都像是在耳边低语,说着一些他听不清但能感受到的话。他的头发被吹乱了,刘海翻起来,露出额头上一道小时候磕的疤——那是不记得几岁的时候,从沙发上摔下来撞到茶几角上留下的。
他妈说当时血流了一脸,他哭得整栋楼都能听到。现在他想哭,但没有声音。
楼下是齐齐哈尔老城区的一条小街,路灯昏黄,照着一排停得歪歪扭扭的车。有一辆面包车的车门没关齐,缝隙里透出一丝暗光,像是某种生物半睁的眼睛。
对面楼的窗户大多数是黑的,只有零星几扇亮着灯,大概是打游戏还没睡的年轻人,窗帘后面偶尔传出模糊的叫喊声——“上路”“推塔”“你眼瞎啊”——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那些声音变成了含混的音节,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六楼。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地面上的东西都变小了。路灯变成了发光的扣子,汽车变成了火柴盒,垃圾桶变成了棋子。他想起小时候玩积木,搭了一座高塔,然后把积木一块一块地抽掉,看着塔身摇晃、倾斜、最后轰然倒塌。他是那座塔。
他不知道哪一块积木被抽掉了,但他知道自己在摇晃。跳下去的话,大概会摔得很惨。
他不知道从六楼跳下去是什么感觉。是像电视里那样,在空中停留几秒,然后“砰”的一声?还是根本来不及感受什么,就已经结束了?
他想起物理课上学的自由落体,h=1/2gt²,六楼大概
两秒钟能想什么?可能什么都来不及想,人就没了。
他想起去年冬天,学校有人从行政楼跳下来,摔断了腿,在学校论坛上被讨论了好几天。有人说“真可惜”,有人说“至于吗”,有人问“他是不是脑子有病”。那段时间,论坛上的每一条帖子都在消费那个人的痛苦,像是秃鹫在分食一具还没断气的尸体。
脑子有病。钱壮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只牵动了一边的嘴角,在路灯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这十几年的人生。小学的时候,他是班里的开心果,老师在上面讲课,他在下面接话茬,逗得全班哄堂大笑。老师说他“话多”,但不讨厌,因为他说的话总是能让气氛变好。
那时候他觉得,让别人笑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后来上了初中,他爸的超市生意不好,家里开始吵架。他妈的嗓门越来越大,他爸的沉默越来越沉。他开始用笑话来化解家里的紧张气氛——饭桌上讲个段子,吃完饭表演个模仿秀。
他妈会笑着骂他“没正形”,他爸会勉强牵动一下嘴角。但那点笑容像是止痛药,药效过了,疼得更厉害。
初一那年,他休学了半年。
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他跟不上。小升初的暑假,他爸的超市刚开张,家里忙得团团转,没人管他的学习。开学以后,数学从小学的加减乘除跳到了初中的有理数、方程、不等式,他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所有的路标都是陌生的。
他试图跟上,但越落越远,远到他自己都看不到前面的人在哪里。
休学那半年,他在家帮他爸看店。超市不大,四十多平米,货架上摆满了零食、饮料、日用品。
他每天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顾客,给他们找零钱,帮他们装袋。
那些人不会问他数学考了多少分,不会问他能不能考上高中,他们只会说“这个多少钱”和“谢谢”。
那半年是他人生中最轻松的半年,也是最痛苦的半年。轻松是因为不用面对成绩单上的数字,痛苦是因为他知道,这种轻松是暂时的,是偷来的,迟早要还。
——【QQ群聊天记录】——
钱壮壮: 打卡。今天学了个寂寞。数学做了几道题,英语背了十个词。明天继续混日子。
时间:00:15
何雨菲: 这么晚了还没睡?
钱壮壮: 睡不着。
何雨菲: 怎么了?
钱壮壮: 没怎么。就是觉得没意思。
何雨菲: 什么没意思?
钱壮壮: 学习没意思,活着没意思。
何雨菲: 钱壮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钱壮壮: 没有。
何雨菲: 你撒谎。你平时打十个表情包,今天一个都没打。
钱壮壮: ……
齐冬: 钱壮壮,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说。别憋着。
钱壮壮: 真没事。我困了,睡了。
他关掉了手机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在那块黑色的玻璃上,他看到自己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搅碎了。
他抬头看着夜空。
齐齐哈尔的夜空很少有星星,不是因为空气质量差,是因为城市的灯光太亮了。但今晚例外,他看到了几颗——很暗,像是快要燃尽的蜡烛。
他想起小时候在奶奶家,夏天的夜晚躺在院子里的凉席上,满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奶奶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的灵魂,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他问奶奶,那好人变成的星星是不是更亮?奶奶说,好人变成的星星在你看它的时候,会眨眼睛。
他看了看那些星星,没有一颗在眨眼睛。
楼下有只野猫叫了一声,声音很尖,像是被踩了尾巴。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
齐冬: 你怎么了?
钱壮壮愣住了。
他撤回消息了——他以为自己撤回了就没人看到了。他在零点二十三分发了一条“我好累。不想活了”,零点二十四分撤回了。
他觉得那行字像是自己肚子里翻出来的脏东西,不该被别人看到。但他不知道的是,齐冬那时候刚好在看手机。
齐冬: 你发的第一条消息。我看到了。
钱壮壮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下意识地攥紧,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撒谎?说“发错了”?说“开玩笑的”?所有这些话都像是纸糊的墙,挡不住任何东西。
齐冬: 在哪儿?
钱壮壮没回。
齐冬: 我问你在哪儿。
钱壮壮盯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不是感动,是某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捞起来的感觉——那一瞬间,水面裂开了一条缝,光照进来了。
钱壮壮: 家。阳台上。
齐冬的语音电话打过来了。
钱壮壮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齐冬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石头扔进深水里的声音。
“下来。”齐冬说,“回屋里去。”
“……”
“钱壮壮,你听到没有?从阳台上下来。”
钱壮壮吸了吸鼻子。他的鼻子已经塞了,呼吸不畅,说话的声音瓮声瓮气的。
“我在栏杆上坐着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齐冬的声音更沉了,沉到像是从胸腔最底部挤出来的。
“下来。你他妈给我下来。”
钱壮壮忽然笑了。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他觉得齐冬这个平时说话跟教科书似的人,居然骂了一句“他妈的”。
这三个字从齐冬嘴里说出来,像是一台精密仪器突然发出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荒诞得让人想笑。
他从栏杆上跳下来,脚踩在阳台的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阳台的地板是水泥的,粗糙,凉,他的脚底板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颗粒。
拖鞋在他跳下来的时候飞出去了一只,歪倒在水池旁边,粉色的拖鞋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是某种古怪的海洋生物。
“下来了。”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齐冬问:“怎么了?”
钱壮壮靠墙坐着。他家的阳台很小,不到两平米,堆着杂物——一个旧洗衣机,几盆快死的君子兰,一把断了腿的折叠椅。
他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椅面往下塌,他的屁股陷在里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一半。
手机贴在耳朵上,发烫。通话时间已经两分多钟了,电池图标旁边的温度在上升。他能感觉到那种热,从手机传到耳朵,再从耳朵蔓延到半边脸。
“没什么。”他说。
“没什么你不会半夜说那种话。”
“……”
“说。”
钱壮壮闭上眼。
黑暗中,他听到了很多声音。楼下野猫的叫声,对面楼电视机里的笑声,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大气层。
还有他爸房间的鼾声,隔着两道墙传过来,闷闷的,带着节奏。
“齐冬,你说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没意思的话你就不会问这个问题了。”
钱壮壮又愣了一下。齐冬总是这样,用最少的字,说最让人接不住的话。
“我成绩差,长得丑,家里穷,活着干啥?”
“你成绩差可以学,长得丑可以整,家里穷可以挣。”齐冬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你想死也能死,但那是最简单的路,也是最怂的路。”
最怂的路。
钱壮壮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想起他爸说过类似的话——有一次他爸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咱家条件不好,但你爸我从来没怂过。开超市赔了再开,赔了再开,开了三次才开起来。你要是认怂,你就不是我儿子。”
他那时候觉得这些话很烦。现在想起来,眼眶更酸了。
“你到底怎么了?”齐冬又问了一遍。
钱壮壮吸了吸鼻子,开始说。
——【QQ群聊天记录】——
钱壮壮: 我爸说我是废物。
时间:01:35
齐冬: 他说什么了?
钱壮壮: 今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回来看我在玩手机,问我作业写了没。我说写了。他不信,让我拿给他看。我把数学卷子给他,他看了一眼,说“就这?你就考这点分?”我说我尽力了。他说“尽力?你要是尽力了就考三十多分,那你脑子就是有问题”。
齐冬: 你爸说的?
钱壮壮: 嗯。
何雨菲: 钱壮壮,你爸说的不对。尽力了还考不好,不是脑子有问题,是方法有问题。方法可以改,脑子不能换。他说你脑子有问题,是他不懂。
林世程: 我爸从来不会说我脑子有问题。但他沉默的时候比骂我还难受。
姚校长: 我爸倒是经常骂我。骂完以后该干嘛干嘛。我早就习惯了。但钱壮壮你不一样,你爸以前不怎么骂你吧?
钱壮壮: 不怎么骂。所以他骂我的时候,我觉得……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今天……晚上跟我爸吵了一架。”钱壮壮的声音哑了,像是砂纸磨过玻璃。“他说我考不上大学就去超市收银,我说行啊,收银就收银,反正我就是个废物。他说你要是个废物你就给我滚。我就滚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段别人的台词。但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他的喉咙里磨出了血。
他想起他爸说“废物”那两个字时的表情。不是愤怒,是失望。那种失望比愤怒更伤人,因为愤怒至少说明对方还在乎你,失望说明对方已经放弃了你。他爸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不认识的、没出息的人。那个眼神比他妈叹气的那声叹息重一万倍,像是有人在他的胸口上放了一块石头,然后又在石头上加了一块,再加一块,直到他喘不上气。
“然后呢?”齐冬问。
“然后我就坐阳台上了。”
“你爸人呢?”
“睡了。”
齐冬沉默了一会儿。
钱壮壮能听到齐冬那边的声音——很安静,偶尔有翻书声,像是纸页摩擦的轻响。齐冬的书桌上大概还摊着物理卷子,台灯的白光照着一道还没做完的大题。
他不知道齐冬做题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他能想象——眉头微皱,嘴唇微微抿着,笔尖在纸上移动,匀速,不犹豫。
“你觉得自己是废物吗?”齐冬问。
“是啊。”
“那你为什么还在群里打卡?”
“……”
“你如果真的觉得自己是废物,你就不会每天打卡。你打卡是因为你还想好。”
钱壮壮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齐冬说的对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他在群里打完卡,看到别人也跟着打卡,他会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哪怕只背了十个单词,哪怕只做了几道题,至少他做了。
这种“做了”的感觉,像是用指甲在墙壁上刻了一道划痕——很浅,很容易被忽略,但它在那里,证明他来过。
——【QQ群聊天记录】——
姚校长: 钱壮壮,我说个事你别不高兴。你上次月考考了多少?
钱壮壮: 342。
姚校长: 那你上次的进步是?
钱壮壮: 比上上次多了14分。
姚校长: 多了14分。从300出头到342,你花了多久?
钱壮壮: 四个月。
姚校长: 四个月进步了40分,平均一个月10分。距离高考还有三百多天,你按这个速度,高考能考到四百多。四百多能上本科了。你怎么可能是废物?
齐冬: 姚校长说得对。你只是在用“废物”当借口。你把“废物”两个字挂在嘴上,这样万一考不好,你就可以说“我就说了我是废物”。但如果你考好了,你就可以说“废物也能逆袭”。无论什么结果,你都有话说。这叫自我设障。
钱壮壮: 齐冬你说人话。
齐冬: 你在给自己找退路。
“你说你是废物,”齐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那许博宇是什么?何雨菲是什么?他们比你分数低,比你家境差,人家还在拼。你要是废物,他们是什么?”
钱壮壮靠在墙上,仰着头。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几秒钟。
“他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许博宇画画牛逼,何雨菲能吃苦,姚校长会修车,林世程成绩比我好。我呢?我能干啥?我只会哄人开心。”
“哄人开心也是一种能力。”
“那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的。”齐冬说,“你哄我们开心的时候,你怎么知道没用?”
钱壮壮没说话。
他想起上周五晚上,许博宇在群里发了一张速写。那幅画画的是一个人在雨中奔跑,没有伞,没有雨衣,但脚步没有停。他看到那幅画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发了一长串表情包——烟花、礼炮、鼓掌、撒花。然后许博宇回了一个“。”。那个句号在他眼里,不是冷漠,是“我收到了,谢谢你”。
“钱壮壮。”齐冬说。
“嗯。”
“你听着。你是这个群里最会说话的人。你每次发消息,都能让人心情好一点。你以为这不重要?对许博宇来说,你的表情包比我的物理题有用。”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脖子里,凉飕飕的。钱壮壮用手背擦了擦,手背上的皮肤很粗糙,擦在脸上有点疼。
“还有,”齐冬说,“你不是废物。你考三百分不到,是因为你初一休学半年把基础落下了,不是因为你脑子不行。你要是废物,我每天早上跑步干嘛?我练引体向上干嘛?我不也是在补自己落下的东西吗?”
钱壮壮哭了。
他哭得很小声,怕吵醒隔壁的父母。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怕抽泣的声音传过去。眼泪止不住地流,鼻涕也止不住地流,像是有两根水管同时打开了,关不上。
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干脆不擦了。他就那么让眼泪在脸上淌,让鼻涕挂在嘴唇上,咸的涩的——他还活着,身体还在造水。
齐冬没说话,就那么听着。
电话那头的沉默不是空白,是一种有重量的陪伴。
他能听到齐冬的呼吸声——平稳、均匀、不急不慢。那个呼吸声告诉他,有人在这里,没有挂断,没有走开。
过了大概五分钟,钱壮壮终于平息下来。他用袖子把脸擦干净,擤了一下鼻涕,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阳台上显得有点滑稽。
“齐冬。”
“嗯。”
“谢谢你。”
“不用谢。以后别说那种话了。”
“嗯。”
“打卡了吗?”
“打了。”
“那就行。睡吧。明天还要打卡。”
“好。”
——【QQ群聊天记录】——
齐冬: @所有人 以后群里不许撤回消息。有什么情绪就说出来,别憋着。
时间:01:58
何雨菲: 收到。
姚校长: 收到。
林世程: 收到。
许博宇: 收。
钱壮壮: 谢谢各位。我今天脑子有病。以后不会了。
齐冬: 没事。睡吧。
何雨菲: 钱壮壮,你要是再半夜坐阳台,我就去你家找你。
钱壮壮: 你怎么来?你又不知道我家在哪儿。
何雨菲: 你给我发过定位你忘了?你上次说你家超市对面有家烧烤好吃,发了个位置,我存了。
钱壮壮: 你真的存了?
何雨菲: 存了。所以你不要想太多了。你要是走了,谁给我们发表情包?
钱壮壮: ……
林世程: 钱壮壮,我爸说谢谢你的关心。他说你是好人。
钱壮壮: 你爸没见过我,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林世程: 我爸说,能在别人难过的时候发笑话的人,一定是好人。
姚校长: 我同意。
许博宇: 我也同意。
钱壮壮: 许博宇你居然说了四个字!世界要毁灭了!
许博宇: 六个。
钱壮壮: 你数了???
许博宇: 嗯。
挂了电话后,钱壮壮站起来,走进屋里。
他的脚踩在阳台的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他弯腰捡起那只飞出去的粉色拖鞋,穿上,推开门。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不是他开的,是他爸开的。他爸的卧室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还亮着灯。
那盏床头灯是黄色的,暖色调的,和他爸平时用的冷白色不一样。他不知道他爸今天为什么换了一盏灯。
他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
他爸的鼾声还在继续,很有节奏,像是一台老旧的发动机,运作虽然不平稳,但至少还在转。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爸今天说的那句“你要是个废物你就给我滚”,说完之后,他爸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是后悔。那种后悔一闪而过,像是水面上的一个涟漪,很快就消失了。但他看到了。
他爸不是真的想让他滚。他爸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因为他爸也是第一次当父亲。
他不知道从哪本书上看到过这句话——“每个大人都曾经是孩子,只是他们不记得了。”他爸可能也不记得,自己十七岁的时候,也曾经坐在某个地方,想着“活着有什么意思”。
钱壮壮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鼻头泛红,看起来像是被谁打了一顿。
他对着镜子做了一个鬼脸,嘴歪到一边,眼睛瞪得溜圆。那个鬼脸做出来以后,他愣了一下——因为他想到了许博宇那张画里的六个人,站在山上,有人在回头看,有人在拉别人。
他在那个群里,是被拉着的那个人,但也是回头看的那个。
他不知道自己能拉住谁,但至少他回头看的时候,能看到后面还有人。
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是地图上的一条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想起何雨菲说过的“你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英雄”。
他是自己的英雄吗?
不是。但他在路上。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旧的,棉花已经板结了,盖在身上不够暖和,但总比没有强。他摸到枕头下面的手机,打开群,看了一眼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谢谢各位。我今天脑子有病。以后不会了。”
何雨菲回了一句:“你脑子没病。你只是太累了。”
林世程回了一句:“好好休息。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姚校长回了一句:“需要聊天随时找我。”
许博宇回了一句:“活着就好。”
钱壮壮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很有力。
明天还要打卡。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