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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乡的春天,与别处的春天一样,桃红柳绿,花团锦簇。然而武乡的春天一定与别处不同,那就是每一朵盛开的花,都自带一种红色气质。

本文原发《山西日报》2026年4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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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乡的春天

父母相继离世后,每年清明都会回老家。父母坟前那棵柳树,越长越大,越长越茂密。每次坐在坟头的柳树下与父母说完分别一年的家长里短后,就会拐去另一个村庄看婶婶。
去年到婶婶家时,马上中午了,本该是做饭的时间,却没想到院中屋里空无一人。接通电话时,那边传来风声,还有轻微的人声。问婶婶在哪里?她说在烈士陵园。
“怎在那里?”婶婶说的是武乡县八路军烈士陵园,可我很惊讶,婶婶一来家中并无亲人埋葬在那里,二来既非党员也不是干部,甚至没有上过一天班,只是一名普普通通近80岁的家庭妇女。
听闻我已经到家,婶婶匆匆说了句“回来也不事先打个电话!这里结束了,马上回呀!”迫不及待就挂了电话。
到家的婶婶急忙奔去灶台,我却对她去烈士陵园一事很感兴趣。婶婶长长叹了一口气:听说那里埋的人都是从可远的地方来的,唉,连个亲人也没有!
婶婶不会说大道理,更不会标榜自己做了什么,只说自己在家无事,就想跟着去看看那些战士。她的内心,只是觉得那些年轻的战士当年从四面八方来到这片土地,葬身这片土地,很是不忍。
不忍,就是婶婶抱着两条常常疼痛的腿,步行到烈士陵园的理由。在她心里,那些战士还是一个个本该在坡上岭下赶着牛羊唱着歌儿奔跑的孩子,却不知道家在哪里,父母在哪里。
在武乡,像婶婶这样清明去烈士陵园祭奠先烈的普通百姓,不是个例。
没有人可以精确地统计出,抗战时期发生在武乡的大小战斗有多少场,为国捐躯的武乡儿女有多少人,倒在这片土地上的外籍烈士又有多少名。从1937年至1945年,武乡人受过太多的伤,淌过太多的血,感受过太多的痛,见证过太多的死。他们一汪一汪流泪,一直流到今天,为亲人,为乡人,也为陌生人。

武乡县八路军烈士陵园(李晓斌 摄)
心疼,是武乡人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们心疼左太北刚出生就没了爹,心疼将帅与老百姓一起开荒种田,心疼远方跋山涉水来到武乡战斗的那些小战士,更心疼他们成为无名烈士无法回到亲人身边。
一批批烈士的亲人,一年年寻亲无果,只能一腔思念向远方。他们的孩子在哪里,他们的前辈在哪里?清明时节雨纷纷,泪飞化作倾盆雨。陌生的土地上,有没有人惦记着地下陌生的英魂?
失去太多亲人的武乡人感同身受,自觉背负起这份重任。武乡人的亲人范畴,已经无限扩大,他们把无人认领、无法回家的烈士,都当成自家人看待。
一位叫武承周的八旬老人,出生21天后父亲就被日军杀害,后来却因私人恩怨被人为取消了烈士荣誉,成年后的武承周四处奔走,为父亲争取回“烈士光荣证”。完成了自家大事、抚慰了父亲英灵的他热泪长流,却没有停下前行的脚步,而是继续为更多倒在武乡那片土地上的烈士寻亲,安家,立传,扬名。
曾经,一位战士负伤后住进一户梁姓农家,尽管全家人精心照料,战士还是在几个月后伤重身亡。梁家不仅将亲人葬在自家坟地,从此更一代代接力为烈士扫墓,至今已是第六代。
发生在武乡的关家垴战斗是百团大战第三阶段最激烈的一场战斗,当时阵亡烈士无数,籍贯遍布全国各地,因当时日军用了飞机轰炸,大炮轰击,许多烈士被炸得粉身碎骨,无名尸骨层层叠叠。今天,关家垴成为平展展一处高地,纪念碑上留下姓名的仅134人。
今天的高地,一座纪念碑高高耸立,一棵高大茂密的树沉默陪伴,草长莺飞,虫鸣鸟叫,庄稼黄了又绿,只看不到任何一名战士的痕迹。
可是,武乡人没有忘,关家垴人没有忘。山西太行干部学院已经将关家垴做了全面修缮,并引领一批批来自全国各地的党员干部前往缅怀。去年夏天再上关家垴,遇到一位来自关家垴村的老人关晋昌。对于关家垴,长辈留给他太多记忆,他甚至记得父母跟他说过当年日军的四架战斗机,一遍遍轰炸,一遍遍贴地搜寻,藏在暗处的人们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驾驶员探头出来观察战斗与地形。那场战斗结束后,无数青春战士以无名的身份永久留在那片高地。
他们是谁?他们的亲人在哪里?武乡人说,不怕,烈士都是自家人。每次去到纪念碑前,总能看到或新或旧的鲜花或祭品,一件件物品上,是一份份来自家人的暖意。
关晋昌老人说,每年清明、寒衣节及9月30日烈士纪念日,关家垴村都会组织村民上到那处高地,站在纪念碑下,为烈士献一束花,送一碗小米汤。
烈士再也回不了家,关家垴就成为烈士的家,武乡就成为烈士的家。
为烈士扫墓,在武乡已成为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每年清明,武乡人祭完先人祭英烈,从政府部门到民间团体,从企事业单位到私营个体,从党员干部到普通群众,从耄耋老人到小儿孩童,男女老少,扶老携幼,一拨拨转换着扫墓的场地,一批批奔赴英雄墓前。
在武乡,最嘹亮的歌声是红歌,最厚重的作品是红色,最闪耀的精神是红色传承。
在武乡,如果问谁没去过烈士陵园,恐怕很难听到“没有”二字,就连武乡机关幼儿园,每年也会组织孩子们去敬献一个花圈。一个个摇摇晃晃的小小身躯,或许还不懂“烈士”的含义,却把“敬畏”二字早早铭刻在心间。

涅河边的山西太行干部学院(李晓斌 摄)
武乡的春天,与别处的春天一样,桃红柳绿,花团锦簇。然而武乡的春天一定与别处不同,那就是每一朵盛开的花,都自带一种红色气质。

作者简介

蒋殊,著有《阳光下的蜀葵》《重回1937》《再回1949》《故乡的秋夜》《七个人的花儿岭》《红星杨》《红手印》等文学作品十余部,主编《如果阳光有味道》《时隔80年的对话》两部。12篇散文入选多家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年度散文年选;15篇散文入选多地初、高中语文试卷;散文《故乡的秋夜》收入2014年苏教版高中语文读本及《语文大阅读》。曾获“赵树理文学奖”、《小说选刊》年度大奖,连续三届获“长征文艺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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