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那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我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看到我妈凌晨五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闺女，今天几点到家？妈买了你最爱吃的车厘子，还有排骨，中午给你炖汤。”
我笑着回了三个字：“中午到。”
然后起床洗漱。
穿好衣服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坐在客厅了。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泡着一杯热茶，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她看见我出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了。
她说：“小敏啊，今天你就在家待着，别回娘家了。”
我正往手腕上戴头绳，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我说妈，今天是大年初二，我跟我爸妈说好了要回去的。
婆婆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的，像在陈述一个不容反驳的事实。她说你大姑姐今天也要回来，一年就这么一次，你要是走了，谁来接待她？再说了，这是咱们老家的规矩，大年初二家里嫁出去的女儿回门，你这个当嫂子得在家里招呼着，不然多不像话。
我站在客厅里，手上还拿着外套，说妈，大年初二本来就是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的日子。我要回我娘家，大姑姐要回她娘家，这不冲突。她要回来，您在家招待就行了，为什么非要我留下来？
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她说你这话说的，你大姑姐是你的长辈，你作为晚辈在家等着迎接她，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再说了，你回了娘家，谁来做中午那顿饭？你大姑姐最爱吃你做的糖醋鱼，你不做谁做？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火慢慢地就上来了。我不是今年才嫁进来的，我嫁进来六年了，前五年的大年初二我全都留在了婆家。第一年婆婆说刚结婚就在家里待着，我听了。第二年婆婆说大姑姐生孩子第一年回门得隆重，我又留了。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每一年都有新的理由，压得我回不了娘家。
去年大姑姐回门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了整整一上午，蒸鱼炖汤炒菜，一个人做了满满一桌子。大姑姐一家四口坐在客厅里嗑瓜子聊天，孩子把瓜子壳吐了一地。等菜端齐了，大姑姐夹了一筷子糖醋鱼，嚼了嚼说“今年的鱼不够入味”，我站在厨房门口围着围裙手还被热油溅了一下，听到这话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他们继续在客厅聊天，我一个人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大姑姐走的时候拎着我妈给我寄的那箱车厘子说这个我带回去给孩子吃，婆婆在旁边笑着说拿走吧拿走吧，你弟媳娘家寄来的，多得很。
我妈寄来的车厘子，我一颗都没吃上。那些事我不想再翻旧账，但今天大年初二，我不想再忍了。我说妈，前五年我都在家招待大姑姐，今年我想回自己娘家一趟。我爸妈也等了一年了。
婆婆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大姑姐一年就回来这么一次，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再说了，你回不回娘家有那么重要吗？你娘家又没什么大事，迟一天回去怎么了？
我说妈，我爸妈没什么大事，他们就是想让女儿回家吃顿饭。
老公从卧室出来了，头发还乱着，打着哈欠问怎么了。婆婆马上转向他，语气带着明显的委屈和气愤，说你看看你媳妇，大年初二非要回娘家，你姐今天要回来她也不管，家里一大堆客人她撒手就走。
老公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然后说了一句我早就知道他会说的话。他说要不你就明天再回吧，也不差这一天。
我看着他，没有发火。我只是走到门口，换好了鞋。然后我转身，对着客厅里那两个人说了一句。我说今天是大年初二，所有的出嫁女儿都有权利回自己的娘家，大姑姐有，我也有。你们家当了六年的规矩，今天我不想再守了。
婆婆蹭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说你今天要是敢走，以后就别回来了！我说好，那就不回来了。
拉开门的时候，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外面天很亮，阳光照在走廊的地砖上，泛着白晃晃的光。我听到身后老公喊了一声“你跟我闹什么”，我头也没回地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车厘子给我留着，我中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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