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上的第一句话
上个月,我带孙子参加一场国际青少年文化交流活动,轮到我讲中国古代选官制度,台下坐着各国孩子和家长。
我开口第一句:你们是不是以为,现在的高考第一名,就相当于古代的状元?
其实差得远。
从隋朝到清末,科举存在一千三百年,可考的文状元一共五百九十二位,把武状元也算上,不过七百七十七人,平均两三年才出得了一位。
考秀才,曾国藩考了七次
科举第一关叫童试,考过了是秀才。别以为童生都是孩子,七岁考不上,七十岁还在考。曾国藩,人称半个圣人,光秀才就考了七次。
考上秀才有什么好处?见官不跪、免服徭役,但也仅此而已,不包分配。
乡试三年一场,范进是在这疯的
第二关乡试,全省秀才齐集省城,三年一次,秋天举行,叫秋闱。明朝万历年间那一科,天下在册生员数十万,一科只录举人一千一百余名。
算下来,中举的概率不足千分之三。范进中举为什么疯?小说里他是真高兴,换你你也扛不住——从这一天起,才算是跳出了平民那一层。

会试这一关,蒲松龄和左宗棠都卡过
第三关会试,全国举人齐集京城,春天举行,叫春闱。蒲松龄考到白发苍苍,连个举人都是后来补上的;左宗棠够厉害吧,会试也没考过去,终生止步举人。
殿试不淘汰人,只排名次
第四关殿试,皇帝亲自主持,天下的贡士都叫天子门生。这一关不淘汰人,只排名次,前三名才是状元、榜眼、探花。
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
讲完这些,台下掌声挺热烈。互动环节,一个金发男孩举手,用流利的中文问我:您说状元这么难考,那状元写的文章,能给我们背一段吗?
我愣住了。脑子里飞快地过:滕王阁序是王勃写的,出师表是诸葛亮的,岳阳楼记是范仲淹的,都不是状元。我搜肠刮肚,竟想不起一篇完整的状元文章。
一个华人女孩站起来,大概十三四岁,声音清亮:文天祥二十岁中状元,殿试写御试策,考官王应麟批了六个字——忠肝如铁石。后来他写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全场鼓掌。那掌声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台下我孙子低着头,脸红到耳根。我当了一辈子教书匠,头一回觉得,自己那点学问,薄了。
书柜里没有的一本书
回家路上,孙子拽着我的衣角问:爷爷,状元文章是什么?我怎么从没听过?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那晚我翻遍书柜,史记、资治通鉴、历代名篇鉴赏,满满当当,可"状元文章"四个字,一本都没有。
过了几天,一位在出版社干了半辈子的老友约我喝茶。我把这事当笑话讲,说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把文天祥背得滚瓜烂熟,我连一篇状元文章都憋不出来。
老友没笑,他抿了口茶,慢悠悠问:你知道苏轼嘉祐二年那一届,考了第几吗?我说,名次应该不低吧。前三都没进。

苏轼都没进前三的那一榜
那一科叫"千年龙虎榜",进士只录三百八十八人,唐宋八大家里占了苏轼、苏辙、曾巩三位,程颢、张载也同榜。可这一榜的状元,是一个今天很少有人知道的名字——章衡,字子平。
苏轼那一辈子没服过谁,偏偏服他,说"子平之才,百年无人望其项背"。后来苏轼疏浚西湖、修那一道苏堤,最初倡议的人,正是章衡。
我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老友接着说:你以为状元都是书呆子?文天祥二十岁中状元,不到四十岁就敢以一己之力撑起南宋的体面。
张柬之六十四岁那年,在贤良科对策里考了第一,八十岁发动神龙政变,把李唐江山从武则天手里接了回来。
状元文章里藏的从来不是风花雪月,是怎么破局,怎么扛事。
我忍不住问:那这些文章,课本里怎么一篇都没有?老友叹了口气:咱们的课本选的是唐诗宋词,状元文章一篇没选。一千三百年考出来的第一名,自己人没读过他一个字。
他掏出一本书,封面朴素,叫《中国历代状元文章精选》,从唐朝到清朝,历代状元文章都收在里面,文白对照,该断句的补了标点,生僻的典故注释齐整。
他说,看不懂古文,照用不误。

孙子的作文
我把书搁在孙子书桌上,没多说。过了几天他放学回来,眼睛亮晶晶的:爷爷,今天语文课写"责任",我写了文天祥——二十岁中状元,考官王应麟批他"忠肝如铁石",后来写正气歌。
老师说这个例子,她教了十几年,第一次有学生用。
班上同学都写司马迁、写李白杜甫,就他一个写文天祥。同样是责任,别人写司马迁,他写文天祥,光这一点,就让老师多看了一眼。
我鼻子一酸。
读状元文章,说到底不图别的,是让孩子知道,一千三百年的科举里,真有人二十岁就担起一国之责,八十岁还能改写一个朝代的走向。

给孩子心里装几个扛过事的人,比什么素材都值。
以后遇到坎,他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怀才不遇的委屈,而是文天祥的底气,张柬之的胆量。
咱这代人错过的,孩子现在补上,正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