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客厅地上给女儿扎辫子。她头发又细又软,皮筋绕三圈还是松。
刷到一条视频。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餐桌前,桌上摊着一张纸,打印的,边角有点卷。他抬头看着镜头外面的人,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笑:“你真的起诉我呀。”
镜头外面那个声音说,我肯定起诉你,这是有法律效应的。
我把皮筋咬在嘴里,没扎下去。
那男人又说,我养你养到十七八岁,你竟然起诉我。声音还是不大,像在跟人商量今天吃什么菜。但那个笑,挂在脸上,有点僵。
女儿喊疼,我才发现皮筋勒太紧了,崩了一下,弹在我手指上。
网上说,这姑娘刚高考完,高考前让她爸签了一份协议,白纸黑字,按了手印,承诺考完买苹果手机。后来父女俩吵了一架,当爹的赌气反悔了。姑娘提前做了准备,协议自己起草的,防的就是这一手。
她拨了未成年人法律援助的电话。当着人的面背民法典,一条一条的。父亲问她,我养你十七八年怎么算。她说,感恩是感恩,法律是法律,两者互不冲突。
我听完那句话,手在女儿头发上停了好几秒。
法理上好像挑不出毛病。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另一件事。
我妈以前有个小布钱包。蓝底碎花,旧秋裤改的,边上缝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我中专毕业去镇上供销社上班,头一个月领工资,三百七十块钱,全塞在那个钱包里。鼓鼓囊囊的,揣在裤兜里走路都硌腿。那个钱包后来找不到了,但我在菜市场看到碎花布还会愣一下。
三百七十块,现在听上去不多。但那是我妈从我爸每个月给的生活费里,一块一块省出来的布头,一针一针缝的。
钱从哪来的,孩子不知道,就以为钱是从手机里长出来的。
那个姑娘知不知道她爸的“三百七十块”长什么样?
民法典我是不懂的。但我看到网上有人翻了法条,第六百五十八条,赠与的东西只要还没交到手里,赠与人可以撤销。她以为签了协议按了手印就板上钉钉了。可法律上,东西没交到手里,她爸确实可以反悔。她搬出来的那条,跟她想的不一样。她不懂这个。她更不懂的,是她爹那本账。
我每天晚上等俩孩子睡了,会坐在床头把手机备忘录打开。房租八百。儿子伙食费三百。女儿幼儿园保育费一千二。水电燃气差不多两百。老公在广东开塔吊,每个月打回来五千。我一条一条敲进去,敲完了盯着屏幕看半天。有时候剩个几百,有时候剩个几十。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凉的。
这些账,我从来没给儿子看过。
他只知道他想吃蛋炒饭我就炒,他妹妹想喝粥我就再煮一锅。一个锅倒腾两轮,等把女儿送到幼儿园回来,水槽里那堆碗筷我看着能站着发五分钟呆。
他书包坏了,跟我说想换一个。我没说考好了给你买。我说你先背着,等开学妈看看有没有打折的。后来我在网上挑了一个,六十八,比了三家。他拿到手蹦起来,他不知道那个书包是我从菜钱里抠出来的。
那个姑娘知道她爸的账本吗?网上说,她爸早年离了婚,后来重组了家庭,上面有老人要养,下面还有小的,收入就那么多,摊到每个人头上都紧巴巴的。他想跟女儿商量买个便宜点的手机,女儿不干,非苹果不可。
一台苹果多少钱,我不知道,也没买过。但我知道排骨三十八一斤,我站那儿犹豫半天,最后拿了鸡腿。苹果的钱,够买多少斤鸡腿,够交几个月女儿的保育费,够给儿子买多少本练习册。这些数,那个姑娘算过吗?
她没算过。因为她从小就没被允许看过这些。
她不是坏。她是从来没被允许看见。
她习惯了扫码就有,想要就到。然后有一天,她爸说,不给了。她感受到的不是“爸爸有困难”,是“你凭什么不给我”。网上有个人说得挺对,一个被“富养”了十八年的姑娘,在父亲的钱包不再对自己无条件敞开的时候,她选择了一个最极端的方式去讨要。
我跟你说,我记账记得再细,我儿子也不知道排骨和鸡腿的差价。他只知道他要什么。
但她讨要的方式,是签协议、按手印、留证据、拨法援电话。一套流程走下来,冷静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打官司。
我记账的时候,我老公从来不看。但他知道,我记的每一笔,都是这个家。他打回来的钱,我掰成几瓣花,他从来没问过“你凭什么这么花”。因为账本摆在那儿,日子摆在那儿。
那个姑娘和她爸之间,没有这本账。
我刷到那个视频的时候,评论区吵翻了。骂女儿的,骂父亲的,各占一半。有人说法律归法律,有人说养了十八年养出个仇人。吵着吵着,有人把这事说成“父爱直接永久消失”。哪有那么快。他就是说了句气话,她也还没真告到法院。但那个家,确实回不去了。
我一直想那个画面。那个男人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打印的起诉书,笑着问“你真的起诉我呀”。他那个笑,我看不太懂。可能是气笑了,可能是没反应过来,也可能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断了。
女儿在那边背法条。感恩是感恩,法律是法律。
我没给她爸买过苹果手机。但我妈给我缝过一个碎花布钱包,里面装过三百七十块钱。
那是我头一回领工资。
我把手机备忘录关了,站起来去厨房。水槽里还泡着晚饭的碗。女儿在客厅喊妈妈快来扎辫子。
我拧开水龙头。
孩子十八岁以后,当爹妈的到底有没有义务给她买手机?法律说没有,但当妈的心里那杆秤呢。
算了算了,不讲了。碗得洗,明天早上六点还得起来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