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作吉是望厚的老生子,体弱,自小药罐子没离过。三岁那年一场高烧差点要了命——那是一九八八年冬天,作吉烧到四十度,小脸烧得通红,嘴唇都干了皮。望厚抱着他,连夜跑了三十里路,到镇上济世堂,拍门把老掌柜喊起来。老掌柜披衣起来,一看娃的脸色,二话不说,转身抓药——清营汤加减,犀角、生地、玄参、竹叶心、麦冬、丹参、黄连、银花、连翘,猛药灌下去,作吉才从鬼门关爬回来。老掌柜一边灌药一边说:"你这娃,跟他哥一样,都是清营汤救回来的命。"望厚站在旁边,看着老掌柜抓药的手,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他记性好,好得连他自己都怕。
那时候他还不会看病。可他把那个方子,记了整整十二年。
从那以后,作吉身子虽弱,但再没出过大毛病——望厚隔三差五给他调理,玉屏风散固表、四君子汤健脾,一年四季方子换着吃,硬是把这娃的底子一点点托起来了。
但这娃有一桩好处——弱归弱,脑子灵。他两个哥哥一个闷一个活,作吉是闷里带灵,像他爹。回回考试头名,老师说他考重点大学有把握。作吉自己报了理工,说将来要造机器。可自从那年暑假跟爹上了趟山,回来就改了主意——他要学中医。望厚没拦,也没多问,只说了句:"学中医好,学中医,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高考前三个月,望厚每天五更头就起来,摸黑到灶上熬汤。核桃仁三十克,龙眼肉十五克,远志十克——这是补脑汤的底方。远志宁心安神,核桃仁补肾益脑,龙眼肉养心血,三味合用,正合"心肾相交"之理。望厚熬汤有讲究——核桃仁得现砸现用,放久了油哈了味,药性就减;龙眼肉用干的,鲜的太腻碍脾;远志得炙过,生远志刺激胃,炙过才温和。三味先泡半个钟头,再文火慢煎四十分钟,煎到汤色微黄、药香扑鼻才好。作吉看书看得脑子发木的时候,端起来喝一碗,温温热热下肚,那股子木劲就散了。
望厚还每日给作吉按揉百会和四神聪。百会在头顶正中,两耳尖连线与正中线交点;四神聪在百会前后左右各一寸。指腹按揉,每穴三分钟,力道不轻不重,以作吉觉酸胀为度。
"爸,你这手比校医都准。"作吉说。
望厚不接这话,只说:"今儿模考咋样?"
"数学差两分满分,语文作文扣了六分。"
"作文写的啥?"
"写的你。"
望厚愣了一下,没言语。半晌说:"写我啥?"
"写你给人看病。"
"那可别写。我这不是看病。"
作吉笑了:"爸,你这话说了多少遍了。你不是看病,你也不是医生——但你的方子管用,你的脉准。这比啥都强。"
望厚没再说话。他蹲在灶前头,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心里头说不出是啥滋味。作吉这娃,嘴上说的,跟他心里想的,一个样。
那阵子,作吉每天晚上学到十一点,望厚就守到十一点。作吉看书,他就在外屋,就着油灯,把白天采的药分类、晾晒,或者翻爷的脉案。爷孙俩——不,父子俩,隔着一道门帘,谁也不说话,可谁都知道,对方在。
有一回,作吉看书看得眼睛发酸,出来倒水,看见他爸坐在外屋,正就着灯,拿针线缝一个布包——那是给他做的"考包",里头装了满满当当的东西:一包酸枣仁、一包柏子仁、一包茯神,还有一个写满小字的纸条。
"爸,这是啥?"
"泡脚的药。"望厚说,"考试那两天,你住校,泡个脚,安神。"
"这纸条呢?"
"是我写的。"望厚说,"我不识字,让作家帮我写的——'沉住气,会做的做,不会的跳。'"
作吉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纸条上,是哥哥作家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他忽然觉得,他爸不是不识字,他爸是把所有的字,都记在了心里。
"爸,"作吉说,"我考完了,就回来。"
"嗯。"
"我考上了,就给你考个证。"
望厚没接话。他低着头,继续缝那个考包,缝得格外仔细。作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爸花白的头顶,忽然觉着,鼻子有点酸。
高考那两天,望厚没去地头,就守在家里。作吉出门前,望厚给他腕上按了按内关穴——内关在腕横纹上二寸,两筋之间,宁心安神、和胃降逆,考前最宜。又从柜里翻出一小包药——酸枣仁三十克,柏子仁十五克,茯神十五克,研粗末,装在纱布袋里。"今晚睡前用这煮水泡脚。酸枣仁养心肝之血,柏子仁宁心安神,茯神健脾渗湿,从脚底涌泉穴往上走,引心火下行、交于肾水。泡完脚,一觉睡到天亮。"
"沉住气。会做的做,不会的跳。跳完再回来。"
作吉点点头,骑上自行车走了。望厚站在院门口,看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弯处,心里头五味杂陈。这娃身子弱,要是考不上,往后日子怕是难。他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升到头顶,才转身回屋。
那两天,他比作吉还紧张。头一天考完,作吉骑车回来,进门说:"爸,数学考得还行。"他"嗯"了一声,没多问。第二天考完,作吉回来,脸色有点白:"爸,理综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完。"他说:"没做完就对了,跳过去的是难题,会做的不丢分就行。"作吉笑了,笑里带着点如释重负。
可他心里头,其实比作吉还揪着。作吉出门考试,他在家里坐不住,一会儿蹲在院里,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桂兰看他这样,说:"你比娃还急。"
"我不急。"他说,"就是……坐不住。"
桂兰笑了:"你坐不住,就是急。"
他想了想,说:"那我去地里。"
到了地里,他也没心思锄。锄两下,抬头看路——看有没有作吉骑车回来的影子。一直看到晌午,才看见那辆自行车,从土路尽头颠颠地骑回来。
"爸!考完了!"
"嗯。考得咋样?"
"还行!"作吉跳下车,抹了一把汗,"爸,我把你的话记住了——会做的做,不会的跳。跳了三道题,会的全做了!"
望厚心里头,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他放下锄头,说:"走,回家。你婶子给煮了绿豆汤。"
作吉咧嘴笑了,蹬起自行车,往家骑。望厚扛着锄头,跟在后头,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头想:这娃,稳。他爷当年号脉,最看重的,就是一个"稳"字。脉稳,人稳,事就稳。这娃,随他爷。
出分那天,望厚在院里锄地,锄得心神不宁,一镢头下去,刨着一块石头,震得虎口发麻。他放下镢头,蹲在地头,摸出旱烟锅子,点上。烟还没抽两口,就听见有人喊:"望厚!望厚!你家作吉考上了!全县第三!"
是望春的声音。望春跑得气喘吁吁,跑到地头,扯着嗓子喊:"北京中医药大学!中医学专业!全县第三!"
望厚手里的烟锅子抖了一下。他没站起来,蹲在地头,把烟抽完,才慢慢站起来。望春看着他:"哥,你咋不高兴?"
"高兴。"望厚说,"就是……腿有点软。"
他确实腿软了。全县第三,北京中医药大学——作吉这娃,真给他争气。他想起作吉三岁那年,抱着娃跑三十里路去济世堂;想起作吉小时候体弱,他隔三差五熬汤调理;想起作吉说"爸,我要学中医"那天,他转过身的那个瞬间。他等这一天,等了几十年。
消息传开,村里人都来贺喜。三婶子端来一碗荷包蛋,说:"望厚,你这仨娃,一个比一个出息!"望春提来两瓶酒:"哥,这回该开了吧?"望厚说:"等作吉开学走了,再开。"望春说:"还等啥?现在就开!"望厚没让。他说:"这酒,得等娃们都齐了,才配开。"
作吉开学那几天,望厚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收拾行李——棉被、褥子、换洗衣裳、一包晒干的红枣、一包他亲手炒的杜仲,还有那个缝得严严实实的考包。作吉看着那满满一包,笑了:"爸,我是去念书,不是去逃荒。"
"多带点,踏实。"望厚说,"北京远,路上别饿着。"
临走前夜,望厚给作吉号了最后一回脉。他三指搭腕,闭目凝神,号了半晌,睁开眼,说:"脉象稳当,比从前强多了。你到北京,头一件事,就是适应水土——北方的天,干,燥,你打小在黄土高原长大,本不怕干;可北京人多,车多,空气浊,你体弱,得防着点。"
"咋防?"
"多喝水,多吃菜,少熬夜。"望厚说,"每天早晚,揉三分钟足三里——膝盖骨外下方那个坑,能强脾胃。你脾胃强了,就不容易生病。"
作吉点头:"爸,你教我的,我都记着。"
"还有,"望厚顿了顿,"你到了学校,要是想家,就看看天上的月亮。咱爷俩,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作吉鼻子一酸,低下头,没说话。他蹲在院里,跟他爸一起,把最后一笸箩药材翻了翻。月光照在药材上,亮晶晶的。
"爸,"作吉忽然说,"我走了,你可别一个人硬扛。地里活干不动,就雇人干。钱不够,我给你寄。"
望厚说:"你好好念书,就是给我寄钱了。"
"那不一样。"
"一样。"望厚说,"你念好了书,将来有出息,就是给我最大的孝顺。你别惦记我,我身子骨,好着呢。"
作吉没再说话。他蹲在院子里,看着父亲花白的头顶,看了很久。他忽然发现,父亲的背,好像比去年,又弯了一点。
作吉走的那天,望厚把他送到镇上的长途车站。汽车开动的时候,作吉从车窗里探出头,喊:"爸,你回去吧!"
望厚站在车尾巴扬起的尘土里,摆了摆手。他站在那儿,看着汽车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路尽头。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土路上,空荡荡的,只有他的影子,被日头拉得老长。
他抹了一把脸。手是干的,脸也是干的。
他往回走,脚步比平时沉。路过望春家门口,望春喊他:"望厚,你那老生子走了?"
"走了。"
"你咋不送送?"
"送到镇上又咋?还是得走。"
望厚头也没回,径直走了。
那天晚上,他把那两瓶西凤酒,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炕沿上,看了半天。他想着三个娃——作元在工地,作家在大学,作吉去了北京。他这一辈子,苦了半辈子,可这一刻,他觉着,值了。
他拿起一瓶酒,拧开盖,给自己倒了一小盅。他抿了一口,辣,辣得他龇牙。他又抿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觉着胃里,暖起来了。
"华生,"他对着空荡荡的窑洞说,"咱仨娃,都有出息了。你在那边,放心吧。"
他放下酒盅,吹了灯,躺下。窗外,月亮挂在黄土梁上,又圆又亮。
作吉到北京的头一个星期,没来电话。望厚心里惦记,嘴上不说,白天干活,晚上就在电话机旁边坐着。桂兰说:"你坐着等啥?他到了自然会来电话。"
"我不等。"他说,"我就是……坐坐。"
第八天,电话响了。望厚接起来,那头,作吉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爸,我到学校了。学校可大了,比咱镇子都大。老师好,同学也好。就是……就是吃不惯,食堂的馒头,没咱家的香。"
望厚握着电话,听着儿子的声音,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他说:"吃不惯,就多吃菜。馒头不香,就吃米饭。你婶子给你带的红枣,泡水喝,甜。"
"嗯。"作吉应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爸,我昨儿晚上,看月亮了。北京的月亮,跟咱家的一样圆。"
望厚没说话。他握着电话,站了很久,才说:"那就好。你好好念书,爸挂电话了。"
挂了电话,他蹲在院门口,抽了一锅子旱烟。烟抽完了,他把烟锅子往鞋底磕了磕,站起来,冲着北京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华生,"他说,"老生子,到北京了。"
风从塬上刮过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一根一根地动。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转身回屋。窑洞里,那盏油灯,又亮了起来。
那盏灯,一亮,又是三年。
三年里,作吉在北京念书,望厚在村里种地、看病。爷俩隔十天半个月通一次电话,说的都是些琐碎事——"爸,今儿食堂有红烧肉,我吃了两碗饭。""好,多吃点。""爸,你腰还疼不?""不疼了。""爸,我放假回去,给你带北京的茯苓饼。"……话不多,可每一句,都暖着。
作吉在学校的成绩,望厚不知道——作吉不说,他也不问。可他知道,这娃,稳。像他爷号脉时说过的:脉稳,人稳,事就稳。
那年冬天,作吉打电话回来,说:"爸,我入党了。"
"入党好。"望厚说,"好好干。"
"爸,我学了温病课了。老师讲吴鞠通,讲《温病条辨》,我一下就想起你——你当年给我讲清营汤,讲得比老师还透。"
望厚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清营汤,是救你命的方子。你记着它,记着你三岁那年,是它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往后你给人看病,遇到急症,要敢用,也要会用。"
"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望厚坐在炕沿上,把电话线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他想着作吉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想着想着,笑了。
这娃,出息了。他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不是地里的庄稼,是这三个娃。
他想着,作吉在北京,学的是温病——那是治瘟疫、治急症的学问。他三岁那年,清营汤救了他的命;如今,他学的,就是清营汤那一脉。这娃,跟他爷,有缘。清营汤救了他两回——头一回,是救他的命;这一回,是把他领上了医道。爷传下来的方子,没白传。
窗外,风刮着黄土梁。望厚蹲在门口,看着远处,看了很久。他忽然觉着,这一辈子,值了。
夜里,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作吉这十八年,在心里过了一遍——从三岁那场高烧,到如今考进北京。他想起作吉小时候,瘦瘦小小的,靠在他怀里,说:"爸,我长大了,给你买糖吃。"如今作吉长大了,不给他买糖了——要学医,要像爷一样,给人看病。他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想着,笑了。
他这一辈子,种了五十年地,苦了五十年。可这一刻,他觉着,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