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岁被裁那天,我翻开女儿的高考志愿表,第三栏写着:妈妈,别瞒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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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岁被裁那天,我翻开女儿的高考志愿表,第三栏写着:妈妈,别瞒我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裁员名单。我的名字在第三行,后面跟着一个括号,写着“优化”。HR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说补偿金会按N+1算。我点头,签字,收拾桌面上的东西。那个养了五年的绿萝,我没带走。电梯里遇到隔壁部门的小周,他冲我笑了笑,又低下头。我忽然想起来,上周他还在问我怎么跟孩子聊高考志愿的事。

地铁上人不多,我靠在车门边上,看着玻璃里自己的脸。四十六岁,头发白了不少,眼袋垂着,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说今晚要晚自习,让我别等她吃饭。我回了个好,然后锁屏。窗外的广告牌上写着某教育机构的标语,冲刺一百天,圆你大学梦。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地铁进隧道。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换了鞋,去厨房煮了一碗面。锅里水咕嘟咕嘟响的时候,我听见女儿房间的门响了一下。她应该是在找什么东西,翻了几分钟,又安静了。我端着面碗出来,看见她房间的门缝里透出光,里面有翻纸的声音。我没多想,坐在餐桌前吃面。面条有点坨了,酱油放多了,咸得发苦。

吃完面,我收拾碗筷,路过她书桌的时候,无意间扫了一眼。桌上摊着一本高考志愿参考书,书页翻到了第三栏。那是提前批志愿的栏位,空着没填。但页脚的空白处,用铅笔写着几行字。我凑近了看,很小的字,像是故意写得很轻。

“妈妈,我查了你的医保记录。去年住院那笔钱,是你把金镯子卖了吧。你总说单位体检送的,我上周去你单位楼下等你,看到别的阿姨从后门出来,手里都拎着体检袋。我问了门卫,他说你半年前就办了内退。妈妈,别瞒我了。”

我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行字,铅笔的痕迹已经有点模糊了,像是写完之后又擦过,可是没擦干净。我想起来,上个月她非要帮我收拾衣柜,把我的旧毛衣都翻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我那时候还笑她,说高考完再收拾也来得及。她没抬头,只说妈,你毛衣领口都磨破了,我帮你补补吧。当时我觉得她懂事,现在才知道,她是在找金镯子。我在她床底下找了半天,最后在洗衣机后头摸到了那个空盒子,盒子上的红绒布还在,里面的镯子没了。我那时候对她说,最近胖了,戴着勒得慌,拿去改个尺寸。她没追问,我也没再提。

面汤在碗里慢慢凉了,白汽越来越淡。我坐回餐桌边,把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熟悉的名字。那是以前经常合作的客户,上周还发消息问我要不要接个小项目。我当时回他,说最近忙,过阵子再说。其实那阵子我每天都在投简历,只是没告诉他。我发了条消息过去,问项目还在不在。他秒回,说在的,就是报酬比以前的少一些,问我能不能接受。我说能。

我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点红,不是哭过,就是老花眼越来越严重了,看近处的东西得眯着眼。我回到她房间门口,把门轻轻推开一条缝。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还压着那本志愿书,下巴底下垫着几张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各种学校的名字。最上面的几个被划掉了,写了两遍“本省师范”。我悄悄地关上门,回到客厅,把灯关了,坐在黑暗里。

她从小就不爱说漂亮话。小时候我给她织毛衣,她说妈你织的真丑,但每次天冷都主动穿上。高考前三个月,她忽然跟我说,妈,我报完志愿能不能去你单位看看。我说行,等你考完。现在我才明白,她早就知道那个单位回不去了。她不是在问我志愿的事,她是在告诉我,她准备好了。那行字她写了一晚上,又擦掉,又写上去,终于留在那里,等着我看见。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起来,做了她爱吃的鸡蛋饼。她起床的时候,看到桌上摆着饭,愣了一下。我把那本志愿书放在她碗边,翻到第三栏,指着空白的地方说,这个位置,你填你想去的学校。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没说话。我往她盘子里又夹了一块饼,说,吃吧,吃饱了去考试。她低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掉进粥里。

我转过身去收拾灶台,没让她看见我的脸。身后的她放下筷子,小声说,妈,我填省师范,离家近。我说好,省师范挺好。然后我把锅刷了,擦干手,拿起手机,看见昨晚那条消息的回复,对方发来具体的面试时间和地址。我把地址存进备忘录,心里盘算着明天坐哪路公交车能到。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背起书包出门。我站在门口,叫住她。她回头,我说,考试别紧张。她嗯了一声,又说,妈,你也是。我笑着摆摆手,看着她下楼,脚步声渐渐远了。回到屋里,我在餐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志愿书,从第三栏往下看,第四栏空着,第五栏空着,每一栏前面都有一个小小的方框,等着被她亲自填满。那些空着的格子上方,她写了一行字,笔迹用力到几乎穿透纸背。

“妈妈的人生没有退路,但我的志愿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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