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来,北京大学哲学系主任、教授程乐松多次因在开学典礼、毕业典礼上的致辞走红。他谈“上岸”、谈“虚度”、谈年轻人如何“活得哲学一点”,总能从具体的校园经验出发,触及一代人共同面对的精神处境。以下内容选自程乐松的自述。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奥德赛时期”这个说法。现在的小朋友很容易用一种意象把自己的人生进行一次隐喻性的表达,这种意象本身的语义的模糊性,和它背后所掩藏的、其实大家都心照不宣却不愿意拿到台面上来的那些内容,反而是我们需要重新反思的。
我这个学期做毕业演讲的时候说,我们实际上是被困在错误的问题和顽固的话语里的。比如说我一定要找到自我,这句话的内在逻辑是:你已经失去自我了,或者你至少设定了一个真实或者理想的自我。你开始把自己当做自己的一个观察者和评判者,希望接下来发生的自己,能够让作为观察者的自己感受到一种好奇、震惊和欣赏景观的愉悦。当你要成为自己的景观的时候,你就不自觉地站在了一个他者的立场上,你并没有在活给自己;而且你已经忘了,我们其实已经在生活里了。
所以我不太喜欢“找到你自己”、“发现你自己”这些话,它的基本认知逻辑实际上是把自我他者化、自我景观化。在自我意义上,你其实是不笃定的,你的预期是被他人塑造的。我们假装有一个理想中的自己,希望找到一个理想中的生活状态,但这个理想中的生活状态又是一个极其模糊的游移状态。把这个话说明白就是:如果远方有个光点,造成你周遭的暗淡,最重要的问题还不是那个光点本身,而是那个光点在游移。
说到底,“你能奈我何”不是跟日常对着干,而是心灵没有跟着那个困窘的状态失去自己的本然。而这份本然落回日常,最先改变的是我们与“诗意”的关系:一个把自己活成景观的人,只能设计和生产给他人观赏的诗意;一个心灵还保有本然的人,才谈得上去真正地遭遇诗意。
诗意本身是在两个意义上存在的:第一个,是你在一个不经意的当下遭遇到的;第二个,是你在你的整体生活被当做景观的时候被定义出来的。现在我们找到诗意的一种方式是:用一种对出片感的无限追求,以一种在未来中欣赏我这个片子的心理状态,去理解生命的诗意。这个时候,我们实际上是在设计并且生产诗意,让诗意停留在未来,而不是停留在当下。当我读到“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读到回看来时路时“也无风雨也无晴”的状态,我想到的是一个体力未必很好的中年人,在泥泞的山间,没有伞、淋着雨的样子。但是在东坡居士的笔下,那种狼狈被文字转译成了潇洒、转译成了从容。我认为那是一种绝大的心力,将真实生活中的狼狈,转化成一种洒脱的、释然的、与自己内心和解的心力。
同样的道理,所有的 routine(惯例)都是自己试出来的,而不是设计出来的。日常本身是一个动态的东西,你不可能把它变成固化的东西。所以,我们的日常是每一个人用行动塑造出来的。顺着这个说下去,就是不朽。不朽这个说法,只能是在生命消亡以后、生命本身朽坏以后才能谈。我们已经知道具体的生命会朽坏,但仍然要让生命的余韵、生命对于其他灵魂的那种震撼或者影响,能够永续地存在着。一部《论语》,它会永续地存在在中国人的所有代际的日常生活和精神秩序的建构里——这还不够不朽吗?
我常说一个绝大跨度的日常生活完成了以后,它就呈现出了一种非凡和不朽的样貌来。绝大部分的非凡,是依赖着每一个具体的、且充满行动力的日常累积出来的。你不要想着我怎么就实现不朽,不如换成我怎么去把当下的事情完成好。海德格尔说,死亡是所有可能性的封闭;那么在死亡之前,所有的可能性都是敞开的。
文章来源:腾讯新闻大声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