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夜整条街黑了下来,邻居们把蜡烛点到了路口

2004 年 6 月 6 号晚上。
那天晚上 9 点 47 分停电的。
那年我十八,高考前一天。我们家在县城老街,街两边是那种八十年代盖的砖混房,一共住着二十多户人家。我家是其中一户。我那年读高三,6 月 7 号早上 8 点 30 分第一场语文。
停电的时候我在家里背书。我那年背的是《滕王阁序》,背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那里。背到那里我听见我妈在厨房哎呀了一声。
那年没来电。我妈从厨房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支蜡烛(我们家平时备着几支蜡烛,停电用)。我妈把蜡烛点着,客厅里亮了一小块。
那年我们那条街停电的原因我后来才知道。是我们那条街街尾那根老电线杆上的变压器烧了,变压器烧了整条街就停了。那年县城供电所只有两个抢修班,一个班值守,另一个班出城抢修另一个镇的事故去了。我们那条街的变压器烧了那天晚上没人来。
我妈把蜡烛点着以后我回屋继续背书。蜡烛光在书页上晃,看字费劲。我那年想,明天高考,今晚停电了怎么办。我那年想,这一年全完了。
那年我听见楼下有人喊,叫的是老王老王。
我那年从窗户看下去。楼下站着的是我隔壁的张叔。张叔在县城开出租,开了二十多年,他家在我们家隔壁。
张叔让我下楼。我说我还得背书。他说快。
我那年下了楼。楼下站着张叔和他媳妇。张叔手里端着一个铁盆,铁盆里放着几支蜡烛。

张叔让我跟他走。
那年我跟张叔走。我们那条街的邻居们陆续出来了。
赵叔在他家门口点了一支蜡烛。赵叔家是开小卖部的,他家里蜡烛多。钱婶把她家那台收音机搬到门口。收音机是那种很老的红灯牌,能收两个台。孙大哥把他家的应急灯拿出来,应急灯是那种小型的,充电的,亮不大。
那年我们那条街每家每户都出来人。二十多户人家,五十多口人。老人、孩子、上班的人、读书的人。街两边亮了一排蜡烛。
那年最亮的是孙大哥家的应急灯。孙大哥那年 32 岁,他儿子孙浩那年跟我同班,也是 6 月 7 号高考。孙大哥把应急灯放在门口最高的台阶上,应急灯的光能照到 5 米开外。
那年我们那条街 9 点 47 分停电,9 点 55 分蜡烛全部点起来。
那年我们那条街点起来的蜡烛在街口连成一条线。从我家门口到街口,5 户人家,每家 1-2 支蜡烛,蜡烛摆在地上,围成一圈。街口那个位置更亮,街口是张叔家、张婶娘家的门面,门面那里摆了 4 支大蜡烛,是那种生日蛋糕上插的那种粗的,亮 1 个小时没问题。
那年我们那条街的蜡烛在风里晃。风一吹,蜡烛就灭一两支。灭了以后有人立刻点上。那年街上有专门护蜡烛的人,王大爷和他老伴,王大爷那年 71,他老伴 68,两个老人在街口专门看着蜡烛。
那年我站在我家门口,看着我们那条街的蜡烛光。我那年想,这是我们家这条街最好看的一个晚上。
那年我们那条街出来的人里,有 4 个小孩今年要高考。除了我和孙浩,还有街尾的刘玲和她妹妹刘娜,刘玲是复读生,刘娜比我小两岁,6 月 7 号高考完她要去读高一。

那年我们 4 个人被邻居们请到街口最亮的地方,街口那个门面里。门面是张叔家的,门面里有一张大桌子,平时张叔家用它打麻将。那年桌子被张叔搬出来。桌子上点了 3 支大蜡烛。蜡烛下,我们 4 个人坐着看书。
那年我坐的位置是面对门。门外面风大,但门里风小。蜡烛光在书页上稳定了不少。
那年张叔给我们端了四碗绿豆汤。绿豆汤是张婶娘煮的,放了糖。
张叔让我们先喝。我说我还得背。张叔说喝完再背。
那年我喝了。绿豆汤甜丝丝的,凉。我那年喝完继续背。
那年刘玲背的是英语,她默念单词的声音比我还小。她那年二十岁,复读一年,眼神里没慌。她那年只有一个表情,认真。
那年刘娜看的是数学,刘娜那年高一,但她妹妹想让她也来感受一下高考前夜。
那年孙浩看的是化学,孙浩那年化学弱,他把元素周期表默写了一遍。
那年我们 4 个人在街口的桌子前坐到晚上 11 点 50。
那年 11 点 50 的时候,张叔让我们去睡,说小孩们都去睡吧,明天还要考试。

那年我们 4 个人回家。
那年我回家的时候我妈还没睡,她在我屋里等。我妈看见我回来,问我背完了没。我说背完了。我妈说明早的准考证、笔、橡皮、手表她放桌上了。我说我睡了。
那年我没立刻睡。我那年躺下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蜡烛光还亮着,从窗户纸透进来。
那年我那年想,我这条街真好。
那年 6 月 7 号早上 6 点 50 我醒的。我那年醒的时候蜡烛灭了,我那些邻居们一晚上把它们看完了。蜡烛油在桌子上凝成一片一片的薄饼。
那年 6 点 50 整条街的电还没来。
那年我们 4 个考生在 7 点 10 分各自去考场。考场在县城一中,从我们家那条街走过去要 25 分钟。
那年我走出我们那条街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们那条街的蜡烛虽然灭了,但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放着蜡烛油饼。我那年看了一会儿。
那年我那年 18 岁。我那年高考语文考了 132,数学 138,英语 141,理综 287。总分 698。当年我们省一本线 565。我那年上了上海交大。
那年孙浩考了 643,上了中国矿业大学。那年刘玲考了 611,上了湖南师范大学。那年刘娜那年才高一,她那年没考。

那年 9 月我去上海上学。走之前我回我们那条街看了一下。街上的电已经修好了,变压器换了新的。张叔家的麻将桌又搬回去了。王大爷还在街口坐着。
那年我给张叔送了一箱牛奶。牛奶是县城超市买的,那种普通的,16 块一箱。
我跟张叔说,谢谢他去年那晚上。张叔愣了一会儿,问我啥去年那晚上。我说是高考前夜。张叔哦了一声,说你考上了。我说是。张叔说了一句好。
那年我从我们那条街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们那条街的街口,王大爷坐在那儿的石头上,石头上还有去年蜡烛油饼的痕迹,清理过,但没完全清掉。
那年我 18 岁,我那年第一次离开我们那条街。
那年我坐上去上海的长途车。车开的时候我从窗户看我们那条街,那条街一点点往后退。街口那盏路灯在白天是灰色的,但在车开走之前我看见它亮了一下,大概是哪家出门忘了关灯。
那年我没哭。我那年 18 岁。
那年 2014 年我回老家过年,我那年 28 岁。我那年回去的时候我们那条街已经改造了,拓宽了马路,盖了新楼,原来的砖混房全拆了。张叔搬家了,赵叔搬家了,王大爷那年的石头上盖了一个报刊亭。
那年我那年没在街口找到去年那个位置。
那年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我跟她说我那条街改了,街口那盏灯没了。妈又嗯了一声。

我跟妈说去年那个晚上我们那条街 4 个小孩都考上了。妈还是嗯。
我跟妈说我们那条街真好。
那年我挂了电话。我那年 28 岁。
那年 2018 年我回去,我们那条街又要改造了,这次是地铁要通,要拆。我那年又看了一下我们那条街。街口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
那年我站在那里看了大概 10 分钟。
那年我想,10 年后这块地方大概又不一样了。
那年我想,10 年后我们那条街大概就没人记得了。
那年我又想,记得也没关系。
那年我那年从我们那条街的街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