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闽南乡村的记忆与节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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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三:闽南乡村的记忆与节庆
缺席了三十年的二月初三
算起来,从初三住校那年算起,我已经缺席了三十年的二月初三。可每到这个时节,心里头那份隐隐的期待,还是会准时冒出来。01 |班里有个"活日历"
他对古雷乡哪一村、哪一社何时做节,都了如指掌,大家都很佩服他。在那市场经济尚不发达的年代,没有什么比吃更让人期待的。不管是冬季夜长昼短,半夜饥寒交迫;还是夏季昼长夜短,到下午四五点我们就饿得两眼发花,甚至还会流咸口水。外地嫁来的婶婶、远嫁他乡的姑姑,她们村里做节,就成了他解馋最期待的机会,也是我们羡慕嫉妒的时刻,那种没吃到又要脑补的煎熬。02 |我们家的"节日地图"
和Linnsh相比,我们家这边姑姑、姨妈嫁去的村子,在过节这件事上,就没那么多盼头了。小姑妈从小被别人抱养,住得离我们村很远,来往多有不便。二姑妈嫁在本村,逢年过节和我们一样,只在祖公做祭时间上有所差别,一般会送来一碗堆得高高的炒冬粉,有时候会有几颗肉丸子。这大部分留给个家里最小的孩子吃的——每次看到弟弟开开心心地吃着,我也只能吞吞口水。有时候二姑妈到猪肉摊买猪肉时会和父亲交待,说中午叫我和弟弟都去她家吃饭。父亲的为人就那样,忙着就忘了。或者在他心里,自家吃得如何都心满意足,这知足常乐源自于他们四个兄弟姐妹从小经历过的流浪生活。所有亲戚的节日里,我最期盼的是大姑妈家汕尾村的三月妈祖诞。每逢节前,大姑妈或小表姐都会提前送来手工糯米粿、油炸饼等吃食,登门邀约我们去吃节。赴宴向来是父亲带队,只带一个小孩子前往,母亲和大姐极少前去。返程时姑妈总会塞满鸡鸭鱼肉、各式粿点。途经宜隆村,摘一把酸甜桑葚,晚风伴着满满行囊,这条田埂路,成了通往姑妈家的心路,藏着我最鲜活的童年童趣。大姨远在沙西镇,去一趟要转车,花销不小,我们不常过去。但每年夏末,大姨过来串门,总会捎上一包晒干的面粉发粿,带着发酵过后淡淡的酸甜,足以解嘴馋。小姨嫁在古城村,住在村子最里面、水库附近一带,走到大路都要许久。何况沿途好几户人家都养着凶狗,见人就吠。她家过节恰逢清明,日子重叠,少了一份额外的新鲜感。在我的印象里,一向节俭的他,曾给父亲买过一套羽绒服,给我买过一条短裤,可惜我第一次穿就磨破了;零食,他却从没带回过。03 |本村的节,大节小过
少了外村节日这份丰盛的盼头,所有期待,便都落在本村的节俗上。一年到头大小年节不算少,但受限于当时的家境,凡事能省则省。元宵节、清明节、半年圆、七夕、小中元、中秋节、尾牙、妈祖诞、祖师公诞、佛祖诞、天公诞、王公诞、帝爷公诞,都算小节。供品无非简单的糖点、一小条猪肉,或是自家炒的花生蘸红糖。中等规模的节日是端午节、七月半、重阳节,这时才会备上鸡鸭鱼这类硬菜。那些我辛辛苦苦喂大照料的鸭子,我一口都没能吃上,回想起来依旧满心遗憾。04 |最盼的二月初三
这个时节正值万物复苏,是人与神明、大人与孩童、家人与亲戚一同欢庆的好日子。若是想跟着锣鼓扶銮队伍,到庙前村的大庙迎神像,就得鼓起勇气逃课。05 |掷杯与旗手
各村做节,都盼着能把古雷庙里所有神像请到本村的村庙。大头家先摆上贡品,虔诚跪拜,将圣杯捧在手中,在香炉前茶水牲礼的上方绕三圈,再掷落在地。有时候连续三次都不是一正一反,就需要稍作等候,再诚心和神明沟通,重新掷杯,直到圣杯出现一正一反为止。那一年,或许是大头家和神明沟通耗费了不少时间,我才有机会当上旗手,迎接扶銮队伍。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我急忙跑回家拿上旗子,一路朝大庙狂奔。从Yuejin家东侧的岭上,沿着田埂往前跑,一路上都没听见鞭炮声,心里暗自高兴。神像途经的人家都会放鞭炮迎接,没有炮响,说明扶銮队伍还在前面。我穿过沙路那片熟悉的田地,右拐顺着我们村和竹围村之间的大水沟直行。跑到竹围村与宜隆村的水沟交汇处再左拐,远远望见扶銮队伍,心里一阵激动,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赶。从大庙请来的神明一共五尊:马红公、护信公、槛龙王、王公、王妈。很快,我和其他随行旗手一道,浩浩荡荡护送马红公一众神明,来到跃金家东侧的岭上。06 |稻草堆上的神轿
家家户户门口堆起干稻草,摆好迎接神明的牲礼桌,挂起鞭炮。大家算准扶銮队伍抵达的时辰,提前引燃稻草堆,准时点燃鞭炮。扶銮的人奔跑起来,四人共抬一尊安置在木轿底座上的神像。遇到燃着的稻草堆,便抬着轿子一跃而过,一户接着一户,越跳越起劲。鞭炮声、锣鼓声、呼喊声混着刺鼻的硫磺味,冲击着队伍里每一个人,我们举旗的小孩也身在其中。队伍经过间门兜,锣鼓队便先往村庙等候,扶銮的人依旧精神十足,穿梭在村巷里,走遍每一户人家。07 |庙埕上的盛宴
神明入庙之后,村民们在村庙前的大广场摆满供桌,每家一张。桌上陈列鸡鸭鱼、猪肉、手擀面、淀粿、各式馅料的糯米粿,还有炸鱼、炸虾、牡蛎饼与鲜花。广场上,男孩子脖子挂着长命银牌,妇女头戴大红花,身着节日新衣,满面喜气。广场右侧搭着戏台,从潮州或是招安请来的潮剧团已经开演。大西公身着道袍,在庙埕的牲礼案前,一边摇铃,一边念唱。这套仪式耗时很久,小孩子耐不住性子,四处嬉闹闲逛。妇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谁家在外的亲人回来了、带回多少钱、添置了什么物件,谁家粿做得精巧,谁家的鸡鸭鹅养得壮硕……话题不断。大西公念唱完毕,大头家领着一众小头家跪拜神明、上香。人人都想让神明听见自己的诚心,争相买响声最大、串数最长的鞭炮,像是一场赛炮。戏台到水陇家的竹林间挂满鞭炮,一声令下,万炮齐鸣,震耳欲聋,硝烟四下弥漫。呛人的硫磺味混着香烛烟气,把日光下人们的脸庞熏得通红。等到大家收拾贡品、桌椅准备回家,我总会钻进尚未散尽硝烟的炮堆,捡拾没有引爆的鞭炮。攒起来学着卷更大的炮仗,拿去炸牛粪、炸铁罐、炸竹子、炸粪坑,调皮捣蛋的事做了一箩筐。08 |初三夜:走亲戚与劝酒
当年没有电话,只能步行去外村登门邀约;有些亲戚礼数重,主人家要去请两回才肯来。一般同宗的族人会分头派出一两人前去邀约,顺带捎上糯米粿。闽南旧时重男,吃饭讲究男人先上桌,吃完之后,妇女和孩童才能动筷。譬如我堂姑嫁到古城村,堂姑丈一年难得来我们村一两回,这次做节,免不了要走访好几户亲戚。第一家必定百般挽留,不肯放他早早离席;其他人家听说人还没来,会亲自过去,想方设法把人拉到自家喝酒吃饭。那一晚,四处都是劝酒拉扯声、孩童放鞭炮的声响,伴着戏台的潮剧唱腔与阵阵犬吠。她们便先在厨房吃些米粉,再去看戏,等戏落幕回来,再简单吃一点。长长的胡子要怎么喝酒?台上明明是女子,为何要扮男人?一句话能讲清的内容,为什么要唱许久、换气再三?好多戏已经反复演过,大家为什么还愿意一遍遍看?09 |第二天的"鉴桌"
经遴选确定几位扶銮的后生,都是来年准备成婚或是盼着添丁的。他们扛着神像,跟着锣鼓队,循着既定路线,走访当年新婚、喜得贵子的人家。新婚和添丁的家庭要在家中摆上供桌,其中必不可少的,是破开叠成井字形的甘蔗节。最引人围观的是新婚人家,若是新娘是外村嫁来的,更会吸引一大群后生与孩子看热闹。新婚的头一年,新娘大多很少出门,外村嫁来的,在村里公开走动更是稀罕。不少年轻后生借着这个机会偷偷看新娘,看完回家,便缠着父母商量娶媳妇。扶銮的后生不肯放过打趣的机会,连声起哄:"亲一个,亲一个!"新郎征询新娘的意见,没能得到应允,只好拿香烟打发众人。后生们依旧不依不饶,新郎索性抱起新娘,猝不及防地亲了一口。霎时间锣鼓声更响,围观的小孩子学着新人的模样,笑得直不起腰。10 |尾声:三十年的缺席
家境宽裕的人家还会继续请客,普通人家的节庆便就此歇了。五尊神像会在本村庙里安住数日,具体时日,由初三那天大头家在大庙掷杯祈求的结果而定。送神明回大庙的阵仗要冷清许多,热闹走到尾声,我们小孩子也就不再跟着去了。算起来,自从初三住校之后,我已经缺席三十年的二月初三。而是那个春雨淅沥、鞭炮齐鸣、全村人一起热闹的日子。——他站在田埂上,远远望见扶銮队伍的那一刻,眼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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