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拿回高考答案那天晚上,我和邻村一个同学,就窝进了自家的土坯房。屋里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蚊子在耳边嗡嗡地转。我们人手一份油印的标准答案,一个人念题,一个人翻自己的"记忆账本":这道题我选的是C,对,没错;那道大题,我最后一步好像没算完……
土坯房里闷得像蒸笼,汗顺着胳膊往下淌,洇湿了草稿纸。有人越算越精神,有人算着算着就不说话了。那个分数不是卷子上抄来的,是从自己脑子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抠得人心发慌。
班主任把一叠招生目录发下来,厚厚的,像两块砖。北京邮电学院、上海铁道学院、XX工学院……学校的名字倒是认得,可后面的专业,什么"邮电管理""铁道工程""机械制造",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了。
我们几个农村孩子,最远到过县城,谁也没见过大学长什么样。那些专业是学什么的、毕业了干什么、一个月挣多少,没人说得清。。
现在想起来会笑。可在那个年代,这就是我们所能得到的、最权威的"就业分析"。九十年代初的农村,谁能穿上国家发的制服,谁就是吃上了公家饭——那身衣裳,是铁饭碗看得见、摸得着的样子。
于是,我郑重地填下了两个志愿:北京邮电学院,上海铁道学院。
北京邮电学院,我的分数差了一点,没够着。上海铁道学院,我的分数却远远超过了它的录取线。
高不成,低不甘。最后,服从分配——我被南方一所211工业大学录取了。专业既不是铁路,也不是邮电,是当年那叠目录里,我压根看不懂的另一个名字。
就是这所大学、这个专业,把我从村庄里领出来,一路走到了今天。这是后话了。
感谢大爷。也感谢那间闷热的土坯房——
那里的灯,在我的记忆里,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