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暮夏,宁波慈城。
阳光穿过保安岗亭的窗子,斜斜落在温泽能那身藏青色保安服上。他面前的桌子上,一边是人员登记簿,另一边是几张爬满铅笔字的纸。
眼前所见,几乎代表着温泽能全部的生活。
他是慈城镇湖畔樾山小区的一名普通保安,每天核查车辆和人员进出,守护业主安全。
可闲暇时间里,他爱作诗,始终不舍放下心中那片用几十年建起的“桃花源”。
温泽能正在工作。除标注外均由王佳辉、卓璇拍摄
(一)
诗心初萌
“村舍起炊烟,桃花落野田”。
在温泽能的记忆里,他的故乡——江西赣州石城县高田镇,山色苍翠,田垄连绵,漫山花开。
他的童年被浓缩成了几个关键词:种田、放牛、上课。但日复一日的单调与枯燥,不仅没有让他抱怨生活,反而偶然为他带来了文学启蒙的机遇。
因家境贫寒,直到小学四年级,他才得到人生第一本课外书——《岳飞传》。当时,父亲从村里别人家借来这本书,对年幼的他说:“你没什么事干,就去看这本书。”
这本《岳飞传》几乎被他“翻烂了”。书中有不少古体诗词,他连猜带蒙地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联系上下文理解。“尽忠报国”四个字,他记了很多年。
1980年出生,1992年小学毕业,他没能升入初中。原因很现实:他个头小,妹妹才两岁,家中没有爷爷奶奶帮衬,父母要下田,他得留下照看妹妹。这一留,就是三年。1995年,他如愿再入初中,可读到初三上学期,又因家境所迫退学。
温泽能的故乡。受访者供图
那时,他望着同村同届的孩子背着书包上学,心中满是落寞。
彼时他已迷上诗歌,写了一些短诗,便给当时的高田镇党委书记写信,附上诗作和心中的想法与理想。书记读信后,肯定了他的诗,也告诉他:“如果你要实现理想,必须通过上学。”
不久后,他进入职业高中就读,但一年后因家庭状况和数学水平跟不上,再度退学。
温泽能大量读书、写诗是从18岁那年开始的。他站上村里小学的讲台,成为一名代课教师。那几年,学校图书角里的《唐诗三百首》让他真正爱上了古体诗。
他笔下的故乡,颇有著名诗人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神韵。那里有板桥,有炊烟,是“十里春风万树花,桃溪平分野人家”的明媚,是“春社少年学耕田,老翁偷闲花下眠”的悠闲……
“当时写的古体诗,就像小学生写作文一样,是在打基础。”他这样形容。
温泽能正在创作。
代课期间,他的同事吴可珍毕业于师范专业,平时也爱写写文字。后来,吴可珍不再写诗,把诗歌相关藏书全部赠予温泽能,并祝愿:“希望你能接着走我这条路,写出更多更好的诗来。”
其中一本,是法国诗人波德莱尔所著的《恶之花》,至今仍是温泽能最喜欢的书籍之一。它被珍藏着,书页早已泛黄发脆。
(二)
慈湖烟雨寄乡愁
“卧虹凌波接远空,慈湖山色月明中”。
山脚下的慈湖开凿于唐代,定名于南宋,湖心是始建于清代、刚修缮不久的师古亭。湖区方圆100余亩,既承载着慈城千年文脉,也寄托了无数到访者的喜怒哀乐。
2011年,温泽能初到宁波,在江北洪塘一家企业做流水线工人。某年国庆假期,他与同事到慈城游玩,第一次望见慈湖。“中间的师古亭留给了我特别的印象。”他在湖边站了足足半小时。
几年后,他在慈城找到了新工作,并搬来慈城居住。直到2019年,父亲病重,他返乡照料。次年,父亲离世。料理完后事,温泽能重返宁波,在如今的岗位上一直干到现在。
慈湖风景。
那年,一个下着蒙蒙细雨的下午,秋风萧瑟,湖面泛起点点涟漪。温泽能又在师古亭坐了一两个小时。“我爸走了以后,心情很悲伤。来到慈湖,就是借景抒发自己的心情。”
他提笔写下:“秋雨蒙蒙满古城,叶落无声带雨声。慈湖凉亭留空影,西风愁煞远行人。”
“靠在师古亭的石柱子上,就像身后有了依靠一样。”他告诉记者,尤其在夜深人静时,他常坐在那里静静思念故乡,想念已过世的父亲和家中的老母亲,有时还会纵情流泪。
温泽能关于慈湖的诗。
自那以后,慈湖便成了温泽能心中的“桃花源”。
他从单位骑电动自行车过来,只需要七八分钟,前后去了不下两百趟。下班后,只要到慈城,他总要去慈湖周边走一走;四季景色中,他最喜欢春天和秋天。“专写慈湖的古体诗就有11首,写慈城周边风景的有20多首。”
喜欢慈湖还有一个原因:他逐渐了解到“慈”字背后的慈孝文化,这与他内心深处的记忆产生强烈共鸣。
“断断续续读书的那些年里,父亲常挑着扁担,肩扛被褥、草席送我去学校,发丝灰白,脚步蹒跚。”温泽能表示,那样的画面,他铭记了许多年。
温泽能和他的父亲。
巧合的是,在他的老家方言里,“慈城”和“石城”也几乎同音。
“我深情地爱着慈城古镇、慈湖周边的风景和田园人家,是因为这里以宽大慈爱的胸怀,包容接纳着我这个远方游子‘随时’的打扰,让自己的心灵在这里寓居、休憩。”他反复强调。
(三)
一支铅笔,28年,600首诗
“乘风破浪同舟济,壮志凌云攀朝阳”。
温泽能有个“诗人梦”。他深知自己学历不高,但始终怀揣信念:“通过生活的磨炼和时间的积累,怀揣热爱之心,可以慢慢克服很多困难,积累宝贵的人生感悟。”
他不会用电脑,也不擅长操作手机,作诗只用铅笔和纸张。手写稿上,字迹虽不工整,却透着别样的潇洒。有人夸他字好看,他还会有些不好意思。
他写的古体诗多为七言绝句,四行一首。落笔时先立骨架,再慢慢打磨,“就像建房子一样,框架做好以后,如果有一部分词或某一句不满意,后面会修改几次,直到满意为止。”
温泽能在慈湖畔创作。
每次写好、改好,他就先攒着。每隔一两个月,他就会请一天假,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车,到宁波大学附近的一家打印店,请老板帮他打字、修改。
这天,温泽能的行程几乎固定:
清晨7点多出门,坐331路到日湖公园换乘,9点多抵达打印店。修改一两个小时后打印完毕,他再去宁波书城看书,泡上三四个小时,下午3点左右坐公交返回慈城。回来后,必定要去慈湖转一圈。
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五六年,每年重复七八回。打印店店主后来被这份坚持打动,有时提出少收些钱。温泽能知道这活儿繁琐,总是适当多付一点。
在宁波书城里,他几乎看遍了诗歌方面的书。“唐诗、宋词、中外名著……看到好的段落和语言,我就抄录下来。”
温泽能在慈湖边。
古代诗人中,他最喜欢陶渊明、孟浩然、王维等田园诗人,因为“自己是在农村长大的,对田园诗有感情”;外国诗人中,他喜欢波德莱尔、泰戈尔、雪莱,《吉檀迦利》《恶之花》等著作读了许多遍,有时也看莎士比亚的作品。
这些年,温泽能累计创作古体诗、近体诗、新诗600多篇,大多写风景与田园,也不乏表达亲情、爱情和爱国情怀的诗作。
(四)
半生诗稿,只求圆满
“良田美池葺庐笑,尔争名利我成仙”。
温泽能心底一直藏着一个愿望:出版自己的诗集。“不为稿费,也不图名声,只想给坚持了几十年的自己一个圆满交代。”
2017年,他孤身一人专程坐高铁赴京,事先未做了解,也未提前联系,便前往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和诗刊社,寻求出版机会。三年前,他又去北京寻求东方出版社和新星出版社的帮助。
“当时,有工作人员看完全部稿件,和我聊了一个多小时,提了不少创作建议。”温泽能明白,自己的诗还称不上十分成熟,便继续创作、修改。
温泽能去北京寻求出版机会。受访者供图
后来还有个“小插曲”:温泽能之所以结识那家打印店,是因为他曾特意去宁波大学人文与传媒学院拜访,希望得到诗歌创作方面的指点。
“宁大的李老师和陈老师跟我聊了半个小时,告诉我不必过于拘泥于格律,应更加注重诗中描绘的意境。”他回忆,这次对话让他深受启发。
十多天前,在一个每月为数不多的休息日,他从距镇政府不远的湖畔樾山小区宿舍出发,骑电动自行车,带着十来本过去几十年创作的数百首诗,主动来到慈城镇政府,打听进一步推广作品的渠道。
当天,镇里宣传文化工作人员接待了他,听完来意后,赠送他一套书——《品读慈城》。这套书由慈城当地文史专家钱文华主编,内容涉及当地世界遗产、进士文化、慈孝文化等,共六卷。
短短十来天,温泽能已利用零碎时间读完其中三本。
温泽能桌上的书籍。
“书里写慈城有500多位进士、多位院士,我真的很感动。”他说,自己本就对慈城文化怀有兴趣,如今对这座千年古城有了更全面的认识。他心中的“桃花源”、第二故乡,愈发饱满、立体。
采访后,他又坐回了岗亭,窗外是慈城街景。桌上,那套《品读慈城》旁,搁着一支铅笔和几张白纸。
岗亭很小,纸上的天地却很大。灵感一来,他便落笔,在纸上慢慢建造属于自己的“桃花源”。
或许有一天,他会在梦里与陶渊明相逢,二人煮茶对诗,好生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