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不计分、高考性价比太低,历史课还怎么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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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不计分、高考性价比太低,历史课还怎么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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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课似乎从中小学课表里悄悄边缘化。

这一边,中考减负把历史移出计分科目:辽宁最新通知,2026年秋季学期起,历史、地理、生物改为等级考查。其实北京更早一步,2025年新中考方案将计分科目从10门压到6门,历史、地理、化学、生物不再计入总分;湖南、陕西、山东多个地市随后跟进。

根据公开报道简单梳理,中考改革在各地已是大势所趋,如吉林宣布自2027年起将生物、地理调整为开卷考、不计入总分;再如,湖南十四个市州已全部实行生物、地理不计分,长沙、西安等地则进一步把历史调整为等级考查呈现。看起来,政策正逐渐将边界清晰化:历史课照上,考试照考,只是不再计分。

另一边,新高考改革推行数年,“3+1+2”的选考模式在很多地方渐趋成熟,首选历史科目的学生数持续走低。毕竟这是一道不难的选择题。据中国教育在线统计,物理加化学的组合可以报考九成以上的大学专业,以历史为首选的组合,可报专业只有四成上下。

同样在最近这段时间里,互联网上传出“唐朝不存在”等荒腔走板的历史戏说,继“洪康熙”之后再次拉低底线。不久后,《求是》杂志刊文批判“伪史论”,直言“伪史论就是当前历史虚无主义极具反智主义色彩的变种之一。

中考不计分、高考性价比太低,历史课还怎么学?-第1张图片-四季读书网

几件事没有直接联系,摆在一起,问题便浮出水面:一门学科,在校园内被考试体系逐级边缘化,在校园外被流量和情绪任意涂抹,这只是历史教育本身的问题吗?社交平台可以不断播放数百万流量的“唐朝不存在”短视频,这当然不该让历史课堂背锅;但当历史课一再被轻视时,学生的历史素养谁来负责?

笔者曾在中小学历史教学领域工作,虽然只是短暂停留,但数年的亲身经历和亲眼观察,对于当下的现状多少生出五味杂陈之感。就在教师节前一天,跟大学老师通了电话,谈到了这些迹象。暂且称他D教授吧,历史学科班出身,师范院校工作数十年,与中学历史教育打交道——既熟悉大学历史系怎样培养人,也清楚中学课堂里历史课实际怎样教。言谈间,犹记得他的第一句话,“不是我言过其实,但有句话说的是‘欲灭其国,先灭其史’。”

历史为什么是“必选项”

在D教授看来,有所警惕是对的。历史维系着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共同记忆,对一个国家的历史看得不重,是会出大问题的。殷鉴不远,他随手举了两个例子:香港“占中”,从根本上来说是在香港的基础教育中,中国史教学逐渐退出,把中国史变成中小学教育的可选项目,同时国外社科理论及观点不加辨别地进入基础教育,慢慢地年轻一代自然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台湾“去中国化”走的是另一条路,尤其像台湾学者、曾任教育部门负责人的杜正胜提出的“同心圆史观”,打破传统的“中国中心/华夏中心”史观,改为台湾本土为空间和认同的中心,逐级向外扩散,主张认识世界和历史应采取“由近及远”的空间递进方式,形成由内向外的同心圆结构。在这个结构中,历史与地理学习的空间单位由内到外依次分为五圈——第一圈本土的乡土史,第二圈台湾史,第三圈中国史,第四圈亚洲史,第五圈世界史,如此一来台湾史成为核心,“实际上是把台湾民众对国家的认同感全销毁了”。

日本殖民台湾五十年,用的也是同一套办法。“台湾被日本殖民的时候,台湾人对‘中国’的认同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样薄弱,投身抵抗与革命的台湾人非常多,但台湾光复后却慢慢地出问题了。很简单,道理之一便是“我们是谁”,台湾人亲手把自己的历史灭了。

“很多人老是觉得历史是一门记忆的学科,但实际上历史会潜移默化地灌输民族主义和国家认同。”老师的话讲的也很直接:考试可以低一点,但必须教。“否则‘我们是中国人’,这个概念谁来教?我们从哪来,我们是谁,这是历史学教的;我们往哪里去,才是政治学教的。”

还有一句话他反复提起: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是有国界的。一个科学家如果不知道自己是谁、属于哪个民族、哪个国家,那就出问题了。“现在我们国家非常注重科技竞争,下定决心要把理工科建设好,要培养更多的科学家,但如果我们培养的科技人才是没有国界感的,那就是我们教育的失败。”

这一点,国内国外都是如此。他随口提了一本西方社会学名著《想象的共同体》,“即便在国外的研究里面,他们也是相似的观点,要培养国家认同感,无非靠几样东西——历史、版图,当然还有一些更虚的东西。版图告诉你,国家疆界在哪里,解决‘我在什么地方’;历史解答的是‘我是谁’。这些东西放在我们个体身上也一样: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就谈不上知道自己是谁,更谈不上知道自己要去哪。”

不过需要说明的是,D教授并不反对减负。他主张的底线很简单:历史不能是可选项。减负应该减的是学生徒劳的内卷负担,不该减掉的是历史这门课作为中小学必修课的存在。况且,话分两头说,需要记忆的知识点本身,不是历史的敌人。“背”只是入口,不是终点。记住重大的历史知识、时间节点,本来就是学生学习基础知识的一部分,就像一加一等于二;学生背诵秦始皇统一六国的年份,是理解中国大一统的起点。

当然,考试可以考记忆的知识点,教学不能只停在教会学生死记硬背。只不过,现在怕就怕连入口都被拆了——门都没了,谁还管里面有什么。

“性价比最低”的首选科目

难就难在,教育本来就有双重性,普及性(公平性)和选拔性。把视线移到高考这一端,情况就更直观了。

在“3+1+2”的高考选科模式里,“1”指的是在物理和历史两门课中二选一,名义上文理并重,且作为文理分科中的两门基础性学科,但实际运行几年下来,首选历史的学生越来越少。

背后的账目不难算:按中国教育在线的统计,物理加化学的组合可报考的大学专业比例超过九成,而以历史为首选的各科组合,可报考的大学专业比例普遍只有四成上下。再叠加就业预期,选科的天平几乎倒向一边——甚至选择政治都比历史“划算”——哪怕将来考研、考公务员也用得上。

D教授的判断很直白:“选历史的人不会太多。因为我们所有教小孩的话都是:你想找一份好工作,必须学好数理化。”

他提到去年高考招生时的一个插曲,将这种倾斜展示得格外充分,他所在省份排名靠前的医科大学、师范大学,生物等理科专业学生招不满,录取分数走低,文科专业的分数反而很高;背后原因很朴素,物理太难。很多没考好的学生回头一算,如果当初选了物理,以同样的水平能进更好的学校,“高校招生和市场就业是相辅相成的。”

当笔者问及,有没有其他地方的情况会好一点?他说,家长和孩子算得是同一本账,跟在哪个地方关系不大;短期来看,“课时保得住,人心保不住。”

如果去看就业端的数字,同样冷峻。麦可思《2024年中国大学生就业报告》显示,历史学专业的就业率约为70.8%,而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达到93.5%。在这个数字背后,上游招生的高校也在收缩。颇具震撼性和指标性的新闻消息是:2025年3月,复旦大学校长金力在接受《南方周末》专访时透露,复旦文科招生比例将从原来的30%—40%降到20%,“文科做精、理科做尖、工科做强、医科做新、交叉做活”。这是几乎砍半的规模。上游一收缩,下游的选科意愿只会更淡。

舆论场上的风向也在变。过去社会对文科的轻视,无非是“理科出路好”“学理科的聪明”,但这两年变得更“刻薄”了——学文科的不仅“学习不不够好”,还有“屁股不正”“空谈误国”之嫌。看多了互联网评论,甚至有种“文科就是一种立场性的问题”。

“只能说我们的教育政策出得太功利!”说出这句话时,D教授颇有些意难平。学校、学生、家长、乃至就业市场,都在计算,但这道算术题本身缺了一个前提:历史就不该是拿来算性价比的科目。“历史不是文理科的分界线,历史是全民族必须学的科目。”D教授给出的办法也不复杂,把历史从“二选一”里面拿出来,变成所有人必须考的科目。考试难度可以降低,分值也可以谈,打个比方别的科目总分一百分,历史可以是七十分,甚至更低,“但必考”;现有的框架改成“3+1+3”也行:“1”里面是政治和物理二选一,历史成为文理都必修的一门课。

改革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有意思的是,这一轮改革的初衷,恰恰和功利无关。

2014年新高考改革启动,笔者还在一所中学教书,隔年就离开了教育行业;虽然没有直接经历改革,但改革吹风会和政策解读会听了不少。当时提到的改革理由,其中反复强调的一点至今仍有印象:中学教育与大学教育严重脱节,大学老师抱怨学生高中毕业后立刻进入大学课堂,没法对接适应大学专业课程,尤其是在比较僵化的传统高中文理科分科制之下,与大学专业要求相去甚远。新高考改革的出发点,便是补上这个断层。

出发点没问题,问题出在补断层的方式上。某种程度上,大学提出的问题确实有所缓解;缓解的方式,是把压力传导给了高中,再由高中传导给十几岁的学生——刚结束中考,进入高中的第一天,就得考虑高考选科和大学专业、就业前景;家长没有渠道获取高校专业设置和就业市场信息,在信息不对称之下,要么在直播间寻人指点迷津——于是有了张雪峰们,要么跟随过往大流,似乎早早地接受“人生规划”。等到进了大学之后,发现专业前景、就业市场又变了。

而正是因为信息差越拉越大,于是催生出志愿填报这个生意:据艾媒咨询的数据,2023年全国高考志愿填报付费市场规模约9.5亿元,是2016年的7.3倍,2024年突破10亿元;头部机构的“一对一”服务单价过万,名额开售几个小时就抢购一空。改革本来要解决的“衔接”问题,最终以另一种形式被放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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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志愿填报服务,有的机构收费高达上万元

必须补充的一点是,当初新高考改革的顶层设计有一个向好的初衷,打破“一考定终身”。于是,整个高考制度的设计比过往复杂,不仅选科打破传统文理文科,还在计分方式上发展出赋分制。这两个最基本的设计,从落地试点开始,也经历了多轮修修补补。比如最早试点的两个地方,上海和浙江,上海的选科组合算下来有三十多种,浙江比上海还多。

初衷不可谓不好,只是改革走到今天,学生、家长和老师记住的不再是“打破一考定终身”,而是“哪科划算选哪科”。大学按专业招生,中学按基础教育全科教学,其实本质上是两套逻辑;但要让十来岁的孩子在这两套逻辑之间选边,本身也有些勉为其难;在家长看来,这种选择也多少有点“一选定终身”的意味。

沿着这个思路,笔者问D教授:既然针对衔接问题,有没有可能在大学里面设一年预科?高中选科不必一锤定音,进入大学后可以先读预科,用一年时间了解专业再定方向。但,这个提议被干脆地否决了。

“教育学当中有两种理论,一种是儿童中心主义,一种是社会本位主义。”D教授认为,儿童中心主义源自卢梭,讲的简单点,就根据学生的兴趣爱好去培养他;;社会本位主义曾流行于德国,学生所受的教育是根据社会的需要来进行的,而非学生个人意愿。”在他看来,现阶段中国的教育不可能按前一种模式来办。

当然,这样的话不会在政策文件中明说,但有“指挥棒”发挥引导作用。D教授举了个最简单的例子:压缩艺术类招生就是一个信号。教育部门几年前曾明确指出,设置最多的专业是工科类,报考学生数最多的专业却是艺术类。然而眼下对国家发展而言最紧要的,是要为国家创造硬实力的人才。

从根本上来说,教育体制的运转逻辑从未变过——集中力量办大事,国家意志是指挥棒,高校按指挥棒招生,再层层传导下去。现在看到的“3+1+2”抑或其他模式,是对运转方式的一种改良。

那么,回到最初的话题,历史教育是不是无解?

D教授没有迟疑,“国家培养硬实力的时候,我们要培养有国界的科学家”,但历史教育“不是无解的”。

这门学科自己也有“病”

聊到一半,另一个问题呼之欲出:即便他在为历史这门学科大声疾呼,但对这门学科的病灶,十分清楚且苛刻。

“为什么很多人不选历史?我们的历史教学太僵化了。”它承担的是国家民族的认同感,结果却教成了死记硬背。这话从师范院校历史系教授嘴里说出来,是有分量的切身体会。

笔者曾短暂当过中学历史老师,对这种“僵化”,有点现实体验。高中历史课堂叠着三重限制:一是要有分数,不论高考选不选历史,会考是必须通过的【注:当时是新高考改革前的情况】,教学、考试势必高度标准化;二是承担民族国家认同,有意识形态的责任;三是历史本身的一些问题,又没法完全在意识形态框架内解释。三重张力之下,再加上中学历史课时本就稀缺,要在规定课时内跟上进度、讲完教材,历史课堂自然就退化成“记时间、记地点、记人物、记意义”,历史思辨的含量渐渐就掏空了。

命题是另一个死结。正如前面提到的,基础教育中的科目,是需要可以被标准化打分的。记得第一年踏上工作岗位,第一次期中测试,当笔者看到那张历史试卷时,发现有些题干本身是不严谨的,尤其在选择题题型里面;当时刚刚从历史系毕业,科班训练的思维“钢印”比较强,内心也颇有些复杂。

D教授对此也有些共鸣,他在带队实习和工作调研中跟中学历史老师打过交道,感触较深的是,特别是对一些重点高中学生,其本身发散性思维较强,思辨能力也略高,但面对历史考试他们真的是死记硬背。他也不替同行讳言:历史教学的问题,历史考试命题的问题,两者相辅相成,难分鸡跟蛋。从教学到教学评价,要有一个主干,不能过多在细枝末节上较劲,前提是史实基本正确,不要过分严苛于答案是否跟教科书写法一致。

这种僵局的现实代价,是他在课堂之外碰到的。有次,他在外面活动中碰到一位记者,闲聊中这位记者说,教科书里面把吴佩孚写得太坏了,自己曾读到过一些文献,里面说吴佩孚早期是支持革命的。D教授有些无奈,“我说这不是教科书说得太坏,一个人肯定具有多面性,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方面,但最后谁能站在历史潮流的这一边?很显然,吴佩孚最后是倒退的。”但限于各种原因,历史教材只能给一个结论,当学生毕业以后,自己翻书发现了另一面,似乎觉得过去的结论就塌了。“这就是问题所在。”通常历史课堂上,评价一个人或一件事,从结论来推及过往,如果是批一个人,那就把他批得一无是处;但如果以后风向一转,又把好的部分无限放大,这其实反倒是违背了历史学最基本的方法论。但,一旦结合到上文中谈到的几重限制,这个问题似乎又有些无解。

接着这个话茬,自然就引出了下一个问题:历史教育缺乏细节。

笔者问,能不能在中学历史教育中增加一些参考读物?以吴佩孚为例,就过往观察而言,中学教材对北洋这段历史基本点到为止,因为不是考试重点,教学中自然不会过多着墨。很多学生搞不清楚北洋历史,即便笔者这种历史系出来的,大学课程里面学北洋历史也是有点半吊子,大多都得靠课外阅读补。如果现在有一本历史参考读物,作为历史教材的补充让学生在课外阅读,里面有些章节可以把复杂的地方派系、人物关系、重要人物的思想变化等等写出来,会是非常好的科普。它不会作为考纲,但可以丰富历史背景。就像吴佩孚的例子,读物不会推翻“这个人最终选择了错误的一面”,但能让学生看到“他是怎么一步步走向这个人生境况的”。

“历史要有细节。”D教授反复强调这句话。历史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跟历史教育本身的问题脱不了干系。用僵化的方式、脸谱化的内容教育学生,把历史当成简单的宣传更是偷懒。这和历史虚无主义无关。历史的结论可以有,但要让学生从材料和辩论里探索出来,而不是天上掉下来。

不过这里还是必须强调一点,讨论上述问题,不代表我们否认历史知识点记忆的重要性。重要的历史事件、历史人物、时间地点等基本知识点,这是基础教育的一部分,是基本技能训练,这是学生必须掌握的内容。就好比大家可能会在网上刷到某个美国的街头视频,问人们你知道珍珠港事变吗,结果十问九不知;这种情况本身,也违背了历史基础教育的初衷。

当然也有人会说,现在智能手机普及、网络发达,随手一搜就有答案了,为什么必须要记这些东西。笔者深奥的道理不会讲,但这是最基本的认同和知识的根源所在,当你想要对事物有更深的思辨、更强的认知时,这些东西是基础。当基础知识都没有的时候,又怎会有正确的发散思维呢?

伪史的生意,正史的缺席

课堂在缩水,那课堂之外呢?

聊天中又无奈谈到“伪史论”。看到《求是》杂志刊文点名批评伪史论,笔者跟D教授笑言,“有种天亮了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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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史论的传播早已产业化,这几乎是个事实。“伪史论是怎么搞的?有些平台上传播的内容明显背后是有MCN机构在分发的,差不多的话术和包装。”但正史这边呢?其实正经做社会科普的力量都缺乏,“怎么可能干得过他们?”假如基础教育中历史越来越边缘化,那么市场和分量可能也会随之萎缩。

更长远地看,随着AI发展越来越普及,内容生产更多地交给AI,人们对AI使用也会逐渐加深,那么自然就有一个担忧:AI的语料库会不会被污染,大模型计算对伪史论的辨别有多强?D教授把这层担忧与聊天一开始就提到的港台例子,总结成三个点:历史的教训,现实的情况,未来的发展。

信息丰富当然是好事,但判断力有没有同步跟上,才是关键。试想,学生在历史课上学“安史之乱是唐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下课后刷到一条播放量过百万的短视频,标题赫然写着“唐朝根本不存在”。课堂给的是封闭的、结论先行的历史叙事,缺乏史实细节和史料辨析,网上伪史论给的是另一套“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揭秘叙事,同时平台算法加固偏见:当你点了一条伪史论视频,平台就会源源不断地投喂同类内容。有人走向“全不信”,对一切权威叙事本能怀疑;也有人走向“盲信”,在信息过载里放弃思考——这不只是学生的处境,成年人也未必好多少。家庭、学校、社会,三个本该互相补充的历史教育场景,在信息噪音面前能发挥多大作用?

“伪史论”认知围猎的受害者,绝不止青少年。不少成年人、甚至受过高等教育的群体,同样可能是“伪史论”的消费者和传播者。信息渠道多元并不会自动赋予个体判断能力,反而有时会制造一种幻觉:人人都可以是“历史学家”。互联网是一个很好的工具,降低了进入门槛,但有时候过头了极端了,门槛没了,专业意识淡了,情绪共鸣就会取代事实核查。

这恰恰是《求是》批判“伪史论”之后,大众还要追问的问题:伪史论为什么能赢?它不需要证据链,只需要一个足够耸动的结论;它迎合的也不只是好奇心,更包含着当下社会的各种情绪。当“标准答案”式的教育让人逆反,当专家权威在一次次公共事件中贬值,当个体遭遇撞上时代大潮,当有心人士煽动情绪小火星……“质疑一切”就成了廉价的姿态,“掌握秘密知识”成了心理慰藉。

在情绪面前,理性的声音太微弱了,甚至反而让情绪中的人感到虚伪。历史教育、正史叙事如果只会枯燥地重复结论,在舆论场上注定落下风:“因为‘你不知道吧’”永远比“这个问题很复杂”传得快。

平台治理同样是两难:一刀切,会误伤正常的学术质疑;放任自流,又等于给反智主义开绿灯。到底缺是什么?也许是历史内容的信源分级机制,让有学术背书、有证据链的内容在推荐算法里获得加权,让谣言在传播起点就碰到更高的门槛。

能做的几件事

喊口号没用。有几件小事,也许可以从你我做起。

第一件事是向语文学习。有些地方的高中语文,除了教材之外还有参考读本,收录各类名作好文,不用考,但学生平时可以读。那么,历史是不是也可以有读本?教材管考试,读本管兴趣,就像前面提到的例子,北洋时期到底是一段什么样的历史,把它写成通俗易读的科普读物放到中小学历史教育中。它不是推翻教材,而是为教材增加更多注脚。中国史姑且不论,世界历史在基础教育中非常薄弱,这类读物恰好可以填补空白。

写这类读物的人其实也不缺:高校里青年教师多的是,与其争C刊版面争得头破血流,不如鼓励青年教师在大众科普领域多多扎根——大家也不要小瞧科普,科普恰恰是很难的一件事;国外有不少声望极高的历史学者,往往在专业领域和科普领域两开花。现在网络如此发达,做视频、写书籍,既可以为高校历史教师开辟新途径,也可以为大众科普出一份力。

另一件是改革课堂。当然,这句话可能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D教授、笔者都有亲自体验,深知实践起来有多难,但作为一个更高的要求,无论如何也想拿出来说说。

历史教育要从“结论传递”转向“过程探究”,其价值很难用“记住多少事实”来衡量——因为从专业角度来说,历史学是一门不断接近真相的学科,它会不断出现新的史料,甚至可能推断出新的观点,因此要培养的是一种“时间感”:理解变化与连续、偶然与必然、个体与结构之间的关系。

有了这种历史感,人就不会相信“某个朝代不存在”这种断裂式的狂想,也不会迷信“历史有其必然规律”的教条。这种免疫力不是灌输出来的,只能在“做历史”的过程中长出来:让学生面对不同的、甚至相互矛盾的史料,评估证据的可信度,承认不确定性,试着建构自己的推理与阐述。有过这种经历,对于“我告诉你一个惊天秘密”式的阴谋论叙事,会本能多留个心眼。但师生共同在课堂上真正体验过历史思维的锐度,这门课才谈得上“不可替代”。

公众和舆论也不必过分紧张敏感,这种思辨不是鼓动历史虚无主义,而是恰恰从史实、从细节中为认同增加更多基础。

这一切的前提是历史还留在课表里,是以必修课的身份。考试可以降难度、降分值,但“必须教”不能丢——这防的不仅是“伪史论”,更是一个社会理解过去、安放过去、望向未来的能力。

交流快结束时,D教授忽然提到一个现象:且不说中学历史,现在历史系科班出来的博士就业,也难以在历史系找到教职,很多人要靠马院“吸收”。这句话里有多少无奈。当然,我们社会是不是需要真的这么多历史系学生,这是另一个问题了。

放到更大的时空中看,基础教育和社会传播层面的种种混乱,可能正是历史教育在公共认知上的投影。这通电话,本意是祝教师节快乐,多聊了一些,是对历史课的担忧,这门课的逐渐边缘化不会写在任何一份文件里,但会长在每一代人对“我们是谁”的回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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