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直挺配合的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手里正在填一张表。初三第一次家长会散场发下来的,上面要填孩子这一年想使劲的方向,三栏,从上往下填。
第一栏她写了三个字,又用笔尖划掉,纸上留下一道印子。
她真的挑不出哪一步做错了。老师说的话一句没漏过,作业签字三年没落下一回,家长会坐第一排。
她只是有几步不晓得后面连着什么——迈出去的时候地是平的,走了几百米才发现,路一直在往里收。
而这几步,多半就是在开学第三周这种日子里迈出去的:第一次正式测验还没考,作业刚上轨道,家里一点事也没有。
路不是在中考那天变窄的,是在一个个看上去还很宽的学期里,一点点窄下去的。
初一上学期期中出来,儿子英语八十几分,数学一百一十三。成绩单在茶几上摊了两天,她做了个决定:英语报班,一周两次;数学不动。
周三晚上一次,周六上午一次,加上来回,一个星期挪出去将近五个钟头,挪走的正是原来空着没安排的那几段。
这个决定挑不出毛病。哪一科难看先补哪一科,换谁都这么办。英语那八十几分明摆在那儿,数学一百一十三,看着蛮稳的。
麻烦在于,初一那点数学,本来就考得出这个分数。有理数、整式、一元一次方程,题目多半一步到位,老师讲过的步骤记牢,照着往下写就能对。
孩子是自己想出来的,还是照着例题套出来的,这张卷子分不出来——那一年的卷子,本来就分不出这两种人。
当时该多问的那一句,不是问分数。是从他做对的题里随手翻一道,让他讲讲这道为什么这么做。
讲得出来的才是他的,换个样子的题他照样会;只会说一句老师就是这么教的,那道题跟他没多大关系,先记在本子上。
初一这一年要回头,是最便宜的。记下来的那几类题,一个寒假,每天半个钟头,基本能补掉。代价就是孩子那个假期要跟你顶两句。
到了初二,排法变了。物理加进来,七门变八门,周末那两个半天怎么排都不够。
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先保作业写完,别的往后放。英语班在上着,物理是新科目,掉起队来最快,得盯;数学没出过事,就让它跟着作业走。
这个规矩也挑不出毛病——时间就那么多,先顾最容易出事的那两科。
初二下学期有天晚上,儿子从房间里出来倒水,说了一句“这道我看半天不晓得从哪儿下手”。她那会儿以为是当天太累了,让他早点睡。
后来她把儿子初二那本数学作业本翻了出来。前面几页写得整整齐齐,从十一月那一页往后,证明题那几道空着的比写着的多。
空的那几道旁边有铅笔描过又擦掉的印子,没擦干净。
初二这一年恰好是整个初中最长的一段爬坡。一次函数、几何证明,全堆在这一年。这一类题跟初一不一样,例题背得再熟也套不过来,得自己在图上找出一条路来。
而她省下来的那点时间,正是从这一科身上省的。
该多问的那一句,是问这一步省下来的时间是从哪一科身上省的,那一科后面这一年有没有新东西压上来。这句话问任课老师,老师答得出来。
初一要补的是一个知识点,初二要补的是半个学期,到了初三,补的是整整一年。
初二回头也来得及,代价是初二下那半学期会很难看:别人往前赶,你在往回捡,而且得放掉一样原来舍不得放的东西。
初三那一步,最不像一个决定。
这个九月刚开学,她跟儿子说:“先冲,学校的事等明年一模分数出来再讲。”谁也说不准能考多少,早早定下来反倒把人框住了。
这话听着没错的呀。可等分数出来再选这句话里,藏着一件她当时不晓得的事——初三这一年,能动的和动不了的,是分开的两堆。
题型固定、一块一块独立的,几个月里真能提上来:某一类计算、某一种题的答法、记住了就能拿的那些分。
而要靠一年半载慢慢长出来的那种——拿到一道没见过的题,自己找得出路子——这一年只够修修补补。
所以等到分数出来,选择不是变多了,是那张卷子替她把决定做完了。
发那张表的那次家长会上,班主任在台上讲了一句:“这一年最怕的是哪一科都想补。”她当时跟着点了点头。
回家翻出儿子上学期那几张卷子,才发现自己根本分不清哪一科是补得动的、哪一科是动不了的。
这一步该多问的是:以现在这个水平,往后半年真正还能动的是哪几科、哪几块,动不了的又是哪几块。这句话问给任课老师听,他答得比谁都准。
初三照样有回头路,只是回头的方向换了。不是把落下的全捡回来,是挑两块能捡的,其余的守住不再往下掉。
挑哪两块,这里有个坎。错在哪,家长看得出来;缺的是哪一块,看不出来。
红叉画在第几道,一眼就晓得;可他到底是没读懂题目,还是这一类题从头就没弄明白过,多数家长说不上来。
上一届有个初三孩子,数学一直在80分上下,最明显的是二次函数那一块——求最大值最小值的那几道,他每道都算到了顶点,答案还是错,他妈妈把卷子翻了几遍,
只看出错的都是同一类题。
她去芒果同学找了个数学一对一老师,老师没碰这几道题的算法,把他卷子上那几道的函数式子单拎出来,又掺进去几个新写的,一共十来个,每个只让他答两个字:朝上,
还是朝下。
十来个式子答下来,错的全挤在同一种写法上——写成一个括号的平方、前面带着负号的那几个,他一口就答朝下;写成两个括号相乘、还没展开的那几个,他一律说朝上,
顶点报出来的自然就成了最小值。二次项前面那个数的正负决定开口朝哪边,这一条他背得一字不差,可只要式子没化开,他就不去看它。
这一类题他后来都多走一步:先把二次项那一项乘出来,把符号写在旁边,再往下做。初三上学期期中他数学考了81分,期末那张卷子二次函数那一块一道没丢,数学到了96分。
上一次课付一次费用,没什么负担。
对着上面这三步,看自家现在走到哪儿,还来得及做什么。
①孩子现在初一:这一年动手最便宜。别只盯分数,隔一阵从他做对的题里挑一道,让他讲为什么这么做,讲不出来的那一类记下来,一个假期就补掉了。
②孩子现在初二:这是最后一段还能按年来补的时间。把这一年真正要下力气的那一科定下来,多半是数学,其余的保住不掉队就行。
定不下来的,把上学期的期末卷子按科目摊开,哪一科的错题最像是同一类反复出现,就是它。代价说在前头:这半年会比别人累,而且要放掉一样东西。
③孩子现在初三:挑两块,别铺开。挑的标准是题型固定、能单独拿出来练的那种,这种半年之内见得着分;靠慢慢长出来的那类,这一年先不指望,把已经会的守住不丢。
每周固定两个时段只给这两块,别的科目跟着作业走。这不是没得选,是选的方式换了。
那位填表的妈妈,后来做了一件事。她把儿子初二那本数学作业本翻出来,从十一月那一页往后,空着的题一道道抄到纸上,抄了二十几道,按题型分成三堆。
最大的那一堆先动。
回头想想,你家最近一次说这科先放放,放的是哪一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