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电瓶车座垫下,藏着一件“宝贝”。
那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黄色雨衣。每当下雨,他都把它小心翼翼地取出来,然后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捻起两边,缓缓抖开,仿佛那不是塑料,是金箔。套头时,他总要微微仰起下颌,让雨衣沿脖颈滑下,避免过多的摩擦。
最紧要的是那些塑料按扣,他从不会粗暴地扣上,而是慢慢合拢,直到听见一声极轻微、几乎不可闻的“嗒”。脱下时,顺序倒来,加倍轻柔。
我曾笑他:“爸,一件雨衣而已。”
他只憨厚一笑,用粗糙的手掌抚平上面的褶皱:“我想试试它的极限。”
中考那日,天色沉闷如铁灰。我抓起书包冲下楼,将母亲“带雨衣”的叮嘱抛在脑后。
车至中途,积蓄已久的雨终于砸下,瞬间织成白茫茫的帐子。父亲猛地刹车,在路旁树下停住。
“穿上。”他赶紧从座垫下抽出那件雨衣。
“那你……”
“我没事,快!别耽误考试。”
他迅速给我披上,又绕到前面,为我系上扣子。到了学校,我裹着那片单薄的黄色冲进校门。走廊里,我急着脱下,习惯性地抓住前襟,向两边一扯——
“嘶啦——”一声清晰的破裂声。我愣住了,低头看去。胸前,那些刚刚被父亲仔细合上的按扣周围,竟然绽开了几个狰狞的大洞,像嘲弄的嘴。破洞周围,那密密麻麻的折痕,如同反复承受压力后,留下的皱纹。
我触电般松手。冰冷的真相,瞬间灌满我的胸膛。
那根本不是什么“宝贝”——而是一件“一次性”雨衣。
薄如蝉翼,脆若枯叶。它本该在某个匆忙的雨天,用过即弃,终结于某个垃圾桶。可我的父亲,却用了整整三年。
那一刻,雨衣边缘,那些纵横交错的白色折痕,在我眼中,变成了一封秘密的情书。脑海里,涌起这些年与父亲相处的瞬间——年少时胡乱发的脾气,不懂感恩时随口的抱怨,争执时得理便不饶人的倔强......一幕幕清晰浮现,羞愧与温暖缠在一起,涌上心头。
三年里,父亲用他的坚韧和温柔,对抗雨衣易碎的本质。而我,则是他这些年精心呵护的另一件脆弱的“雨衣”。
雨还在下。
我轻轻将雨衣叠好,将这片再也无法遮雨的黄色,仔细收进书包。它很轻,如一朵流云;它又很重,里面载着父亲为我撑过的,一千个清晨与黄昏。
一 千 个 清 晨 与 黄 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