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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28日,辽宁省教育厅宣布,自2026年秋季学期八年级(初二)学生起,将生物学、地理、历史3个科目由考试科目调整为考查科目,考试结果以等级形式呈现,不计入中考总分。
早在此前,北京市2025年正式实施新中考改革,计分考试科目由10门减至6门,总成绩由670分调整至510分,历史、地理、化学、生物学改为考查科目,成绩以等级(A、B、C、D四等)呈现,不再计入中考总分,在升学中参考使用。
此后,吉林、安徽黄山、陕西咸阳、江苏宿迁等地也陆续跟进,历史不计入中考总分。理由很正当:减负——把孩子从“死记硬背”的苦海中解救出来,让教育从“育分”回归“育人”。
对此,我并不赞同。这项改革的初衷,以减负、弱化应试为目的是正当的,但它所采取的手段与其想要达成的目标之间,存在难以逾越的鸿沟,并可能引发一些比应试更严重的隐性代价。归根结底,是一种类似“因为难教、难考,所以干脆不考”的懒政逻辑。
一、减负,从来不是砍掉一门课那么简单
关于“减负”减不下去,根源从来在于优质教育资源的稀缺和选拔机制的单一,而不是历史这门课给学生造成的负担。在中国的语境下进行中考或高考改革永远不能脱离中国的现实语境。中国的应试教育一直是一只大的指挥棒,中考高考考什么,学校就重视什么。改变任何的考核方式,只会挤压一科的时间再补上另一科。把历史踢出计分,只是把压力从考历史转移到了考剩下的科目上。学生总时长没变,竞争程度没变,反而因为少了一门可以拉分的科目,语数英的竞争更加惨烈。这无异于“拆东墙补西墙”。
二、历史,远不是单纯地死记硬背
以减负为名将历史移出总分,背后是将历史等同于“死记硬背”的决策误区,这本身就是一种误解,甚至是偏见。
无论是选择剔除总分,还是选择历史开卷考以考察学生运用史料分析问题的能力。可事实上,人类的知识运用,分析与发问的能力恰恰建立在丰富的知识储备上。认知心理学证实,高阶思维能力,例如分析、应用、创造不能凭空产生,它需要建立在长时记忆中的丰富图式之上。如果大脑中关于历史的基本事实,例如时间、人物、事件脉络是空白的,那么“开卷”也只是在考场上临时翻找,无法进行深度的逻辑推演。没有前期的记忆背诵基础,大脑是难以充分调用和发挥这样的知识的。此外,初中历史的知识量是非常基础的,此阶段恰是孩子记忆力最活跃的黄金期。这个阶段对历史的记诵,不是灌输,而是在为一生的人文素养打下地基。
更重要的是,历史教育在培养一种稀缺的思维方式——历史感。什么是历史感?就是把自己放在一个更长的时间轴上去理解当下。一个学习了“文景之治”与“安史之乱”的孩子,会明白繁荣与衰落之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一个背诵过“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少年,会在面对家国变局时多一分清醒与沉重。历史不会告诉你怎么做,但它会告诉你:你不是第一个面对困境的人,你的选择在历史长河中会留下怎样的声音。
三、历史虚无主义与国家安全的隐忧
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一个家长满怀热忱地带孩子走进博物馆,站在青铜器面前,讲述华夏五千年的辉煌与沧桑。孩子却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反正中考又不考。”这句话,我想没有谁听了不会心寒。它意味着政策已经成功地在孩子心中植入了一个信号:过去不重要,意义不重要,只有分数重要。
我们无法精准量化不注重历史会在十年、二十年后造成怎样的文化断层或历史虚无。但我们可以透过历史看看那些前车之鉴。苏联解体的前夜,正是对自身历史的解构与否定达到了顶峰。一个民族如果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就注定不知道往哪里去。忘记历史,重蹈覆辙便不再是警告,而是必然。
四、现实性与教育公平的担忧
更隐蔽的代价在于:谁为这种“减负”买单?
中国的区域差距,城乡差距如此之大,以及省份与省份间和省份内部间都具有很强的异质性和经济发展差距。如果考试不再考历史,学校的时间表自然会挤压历史课。那些没有课外资源、只能依靠课堂的学生,尤其是欠发达地区的孩子,将失去系统学习历史的唯一机会。而富裕家庭的孩子,依然可以请私教、逛博物馆、在旅行中补上这门课。
如果推广开来,这不是减负,是在用制度把“记忆型科目”这类最不依赖家庭背景和资源的公平杠杆撤掉了,让弱势群体在起跑线上就失去了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甚至会放大不平等。
五、人文精神的底色与技术发展
初中不计分导致基础薄弱,高中却要面对更深度的历史学习,这等于把知识断层的风险后移。它割裂了初高中教育体系,制造了新的衔接困境。这种“中考减负、高考加压”的错位,会让很多学生在高一选科时陷入被动,甚至因为基础不牢而放弃文科方向,反过来又加剧了重理轻文的社会倾向。
此外,把历史移出计分,似乎就是在向全社会宣布:科技优先于人文,知识优先于价值。而当技术加速狂奔的今天,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历史的刹车片。同时,中国的应试教育承担了选拔人才的功能,如果选拔出的人才只懂算法不懂伦理、只懂效率不懂正义,那么技术越发达,社会可能越危险。这一点,与AI时代的算法偏见、科技伦理等全球性讨论不谋而合。让我们将视角拉远,“祝融号”“嫦娥号”“天问”这些探索宇宙、抵达无数星辰的航天器,它们的名字也恰恰在提醒我们,历史教育不是科技的敌人,而是科技意义的赋予者。没有历史感的科技发展是盲目的,因为它缺失了为了谁、走向何方的价值追问。在功利主义盛行的当下,这种非功利的人文滋养,恰恰是社会抗风险能力的隐性来源。人需要一些具体的东西活在当下,也需要一些宏大的东西支撑我们探索远方。
将历史的重要性降维,低估了历史教育的隐性功能,我们的乡愁和意义感,正源于历史教育构建的精神基石。如果初中阶段就切断历史与升学的关联,在应试惯性下,它必然会被边缘化。一个对五千年文明演变、对近代苦难与复兴缺乏系统认知的年轻人,其家国情怀和对复杂社会的理解力,将缺少深刻的历史洞察。这种损失是任何分数都无法衡量的。
在我看来,历史始终应放在严肃性的、正式的地位,无论怎样,都应该守住底线:历史作为一门必修的、承载民族记忆的课程,不应被边缘化,更不能被消失。此外,也许政策的钟摆并非只会单向摆动,也可能因现实反馈而回调。关键在于,改革不应该是简单的“退场”游戏。真正的减负不应以牺牲民族记忆和人文根基为代价。历史不是负担,它是中国人的精神底盘。改革应该向着“如何更聪明地考、更有趣地教”前进,而不是让它在校园里默然后退。
正如我们谈论农耕文明,我们怀念的不是农耕,而是农耕承载的文明;今天谈论“中考历史”,我们捍卫的也不只是一张试卷,而是一个民族对自己从何而来的清醒记忆。我们之所以对“历史不计入总分”如此警惕,不是因为迷信考试,而是因为我们珍视教育——珍视那种能让孩子在五千年文明中找到自己坐标的教育。
教育不仅是教人谋生,更是教人安顿内心、理解世界、担负责任。当中学生走进博物馆,面对青铜器时,他看到的不是考点,而是一个民族穿越时间的凝视;当他在历史书中读到先人的苦难与辉煌时,他明白自己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一条奔涌大河中的一朵浪花。
因为在历史和未来之间,我们这一代人,是桥梁,也是守门人。
愿我们守住的是火种,而不是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