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一直有明确的关卡：考试。可当关卡全部打完，站在平原上，看不到下一座山峰时，人生开始茫然。是我退化了嘛？还是人生来到了没有标准答案的阶段?
人生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生活，是由一场又一场考试串联起来的。
二十多岁的时候，我把全部的力气，投注在一场漫长的考研路上。前后历时数年，反反复复，一边承受失败带来的自我怀疑，一边又不肯轻易认输。旁人劝过，也有人说我太过偏执，可那时候的心里，似乎只有一条清晰的路：抵达那个既定的终点。
所有的孤独、煎熬，都变成往前走的燃料。那时候不用思考人生的意义，目标就在前方，只管埋头赶路就够了。
终于上岸的那一刻，短暂的狂喜过后，很快又被新的现实填满。原来拿到想要的学历，并不等于所有困惑就此消散。生活依旧有重重的门槛横在面前。
于是又踏上另一段跋涉。某些客观的人文原因，我选择离开生长的故土，去往千里之外完全陌生的地方。前后无数次奔赴考场，一次次整理心态，重新出发。饮食不一样，风土人情不一样，周遭没有熟悉的亲友，偌大一座城市，只有孤身一人。
那段日子，最大的支撑，就是心里那一个明确的目标。我必须抓住一份安身立命的工作。
几经波折，最后，我如愿拿到了那份稳定。签字的那一刻，内心其实是矛盾的。一边是多年付出终于落定，一边却生出强烈的惶恐，我要不要留在这座遥远的城市，往后漫长岁月，就要在这里落地生根吗？可已经走到这里，还是咬牙留了下来。
客观来讲，这份工作足够安稳，也可以支撑起体面的日常生活。比起很多奔波辗转的人，我已经拥有一份很不错的庇护。可安稳，并不等同于内心的圆满。
一晃数年过去，当初拼尽全力想要翻越的关卡，已经全部走完。没有下一张试卷，没有明确的录取结果在前方等待。曾经推着我不停向前的那股“想要挣脱现状”的力量，慢慢消失了。于是就进入了一种很微妙的状态：清醒地沉沦着。
外在的生活按部就班，按时完成自己分内的工作，拥有可以自由支配的业余时间，物质层面没有到窘迫的地步，可是内心常常处在悬空的迷茫之中。
我曾经非常擅长“完成任务”。只要有一个清晰的靶子立在那里，我便可以耐得住漫长的孤独，扛得住反复的挫败，调动全部的意志向着目标靠近。
可当外界不再给我设置关卡，需要由我自己为自己创造方向的时候，我反而手足无措。我会反问自己：难道往后几十年，就停留在当下的状态里吗？
并不是对现实全盘否定，我明白这份安稳来之不易，是无数个日夜熬出来的结果。只是心底还有一部分生命力，还没有安放。心里依旧藏着对新鲜事物的好奇，还有表达与创造的欲望，可落到现实，却找不到确切的出口。
我反复回想过去，那股一往无前的韧劲明明还在身体里面，只是不知道该投向何方。
我也尝试读书，向内探寻天赋与热爱，试着触碰一些新的领域，却屡屡浅尝辄止。有时候会责备自己，为什么曾经那么勇敢，如今却迟迟迈不开脚步。后来慢慢懂得，闯关和创造，本就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件事。
闯关，是对抗外部的困难，痛苦可以化为燃料。创造，却要从自己的内心生长出向往。它不靠咬牙硬扛，它依靠好奇心、热爱、松弛的体验。这种动力，原本就来得更加缓慢。
人到中年，一边接纳已经握在手里的生活，一边又放不下内心那一点不甘。这份矛盾，或许是很多人的处境。
安稳是一张温柔的网，它护住了生存，却也容易困住精神。我不想全盘否定当下，也不愿意就这样彻底停止生长。
前路没有标准答案，我也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确切的答案。只是慢慢学会和这份迷茫共处，不再把迷茫当成一种过错。
允许自己有一段原地观望的时光，慢慢输入，慢慢体验，慢慢摸索。也许热爱不会在某一天突然轰然降临，而是在细碎的尝试之中，一点点浮现轮廓。
人生不是只有抵达终点那一种活法。走过万水千山之后，如何安顿自己的内心，如何安放尚未熄灭的生命力，这才是往后漫长岁月里，真正属于自己的课题。
26.8.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