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本贯通是上海等地推行的一种职业教育与本科教育贯通培养模式，学生完成3年中职和4年本科共7年学习后，可获得全日制本科文凭。
消息传出后，高分放弃重点高中的反差，在网络引发热烈讨论。
记者了解到，王斯羽的父母均是名校毕业，两人也依靠传统应试获得了一定的职业成就。
但王斯羽爸爸马先生认为，时代已经发生改变。“过去社会急需工程师，高校毕业生数量也少。如今每年毕业生上千万，不是所有人都要挤研发这一条独木桥。社会既需要研究型人才，也需要大量应用型人才。”
王斯羽和爸爸马先生。图片：受访者供图
从抗拒到坚定
“我大概在孩子五六年级的时候就听说过中本贯通，但那时候只是了解，并没有想过这会成为我们家的路径。”马先生回忆，真正开始研究这条道路，是女儿读七年级的时候。
七年级开始，王斯羽的成绩出现明显滑坡，年级排名掉到了一百多名。“那时候孩子爱玩，六年级成绩还不错，考过二十多名。”看到孩子的状态，马先生第一次跟女儿提起了中本贯通。但那时的王斯羽并不接受，“当时我对中本贯通的理解就是去读职高，我觉得自己可以考上高中，走这条路是一种浪费”。
在之后的学习中，数学成为绕不开的一道坎。马先生介绍，女儿其他科目表现尚可，但数学学得格外吃力。到了八年级，王斯羽为了追赶成绩，每天要在数学上投入3个小时。“放学回家吃完饭七点左右，睡觉要到十二点多，学习时间有限，一大半的时间都耗在数学上。”经过大量补习和刷题，她的数学提升了一些，可想要再往上突破，变得十分艰难。
“初中数学和高中数学难度完全不在一个等级。我刷过上海近十年中考数学卷，我知道中考的难点在哪里，但高中数学的挑战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马先生说，不少学生升入高中后，因为理科压力过大出现心态问题，他不想让女儿去赌这份不确定性。
努力过后，王斯羽的成绩回到年级四十至六十名区间，这也是她中考的正常水平。“我努力把名次从一百多名拉回到四十多名，可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想要再往上，难度非常大，我看到了自己考试的上限。”王斯羽说，初二结束，她的想法开始发生转变，到初三，她反而比父亲更加坚定想要走中本贯通。
中考出分的时候，马先生身在外地，是女儿给他打来电话告知成绩。“听到692.5分，我的第一反应是，报考的这个中本贯通专业稳了。”马先生坦言，分数的绝对值有点超出预想，但排名在预料之中。王斯羽自己估分只有675分，拿到成绩，她满是考上目标专业的欣喜，并没有因为高分产生一些“要不要改选高中”的纠结。
录取通知书。图/受访者供图
多方不理解
不过，家里的意见并未完全统一。马先生的爱人始终对中本贯通抱有顾虑。“她觉得读高中，学校、专业的选择范围更广，上限更高。”马先生说，爱人看到的是普高的上限，而他同时看到了潜在的下限风险。
“我们不能只盯着上限，如果冲不到上限，下限也守不住怎么办？教育最终的落脚点，还是孩子未来要立足社会。”马先生跟妻子反复沟通，把女儿数学学习的困境、未来高中潜在的心理压力一一摊开。最后妻子虽说没有强烈反对，但也谈不上完全赞同，“就是你们都决定好了，那就这样吧”。
直到看到今年中本贯通分数线大涨，不少高分考生扎堆报考，王斯羽母亲的心态才慢慢放平了，觉得这个选择也不错。
填报志愿的前晚，马先生的弟弟还打电话过来反复劝他，“要不再仔细考虑一下，还是选高中吧”。
不止家人，学校老师也不理解这份选择。在得知王斯羽打算报考中本贯通后，老师专门找过马先生沟通。老师觉得选中本贯通是孩子想要“躺平”，他们认为孩子身上还有潜力。
“老师说努力过就不会后悔，但孩子自己已经体会过努力的天花板。”马先生说，即便进入杨浦高级中学，从往年的数据来看，学生高考的中位数，大致就在海事大学这一档。想要考上上海本地重点院校，女儿需要在高中阶段往前再追赶数千个名次。“上海有大量既有天赋又肯吃苦的孩子，凭什么笃定别人会退步，我们能够实现逆袭？”
网上很多人对中本贯通存在刻板印象，担心中职的学风会影响孩子。马先生则表示，上海中本贯通班级的教学、日常管理，是和普通中职学生剥离开的，不会混班上课。“环境只是一方面，孩子已经16岁，我们不可能一辈子把她保护在温室里面。我对女儿有信心，她有自己的主见，不容易被轻易带偏。”
7年，是中本贯通的一道硬门槛。一旦录取，就读的7年内不能更换专业。马先生坦言，王斯羽选择物流工程，并不是出于浓厚兴趣。“这个分数摆在那里，可选的最好的就三个专业，海事大学两个，电力大学一个。机械制造、信息安全，孩子都没有兴趣，相比之下物流工程是她勉强可以接受的。”
还有网友认为这种选择只看到了未来较为稳定的升学就业前景，功利性较强。但马先生表示：“如果完全从功利的角度来看，我们不一定会做出这个选择。现在热门行业更新换代很快，谁也不知道物流工程这个方向七年后会怎么样。如果纯功利来说，不如去读高中，至少还有3年观察和缓冲的机会。”
父女二人都清楚，7年时间很长，很难预判行业未来的兴衰。“现在很多大学生毕业后从事的工作，和大学专业并不对口。比起死守专业知识，保持持续学习的能力和热情更加重要。”马先生说，就算之后不从事物流相关行业，只要保有学习的能力，依旧拥有转换赛道的机会。王斯羽也坦言，自己对物流工程几乎没有了解，“学校教什么我就学什么，中规中矩完成学业就可以”。
中本贯通不是躺平捷径，不应盲目跟风
这个夏天，王斯羽曾经的初中同学忙着高中预科补课、接收高中布置的录取作业，王斯羽的暑假过得相对更松弛——出门旅行、健身、学跳舞、弹吉他，运营自己的自媒体账号，她的状态如同刚结束高考的学生。“很多同学上完预科课回来跟我说，高中数学太难了，不少人觉得我的选择挺明智。”王斯羽说。
王斯羽暑期健身。图片来源：看看新闻
有人觉得，没有经历过高三拼搏的青春是一种缺憾。马先生并不这么认为，“高中三年的磨砺，不一定就自动赋予人强大的抗压能力。我们现在有了不用高考拿全日制本科的路径，这对孩子来说是一种幸运”。王斯羽同样没有对高中生活产生向往，“初三的学习已经很折磨我，高中只会更加艰难，我不想再承受那样的身心消耗”。
但马先生反复强调，中本贯通绝非“躺平”的捷径。“这条路适合两类孩子，一类是拼尽全力认清自身上限，想寻求其他方向的。一类是天赋尚可，但主观不愿意去高中激烈竞争。但最重要的前提，孩子自己要有想法和规划。”在他看来，如果只是为了逃避学习，一心只想摆烂，那不如去读普高。
“不要拿自己的短板，硬去和别人的长板比拼。”马先生介绍，女儿擅长语言文字、社交沟通，有艺术方面的爱好。中本贯通前三年，可以不必把全部时间消耗在刷题上，留出空间发展长板。
王斯羽也给同样在纠结升学路径的考生提出自己的看法：“千万不要盲目跟风选中本贯通。如果学习对你来说毫不费力，那普高会释放你的潜力。如果你已经拼尽全力，成绩依旧中规中矩，才可以认真考量这条道路。最重要的是遵从自己的真实感受，不能是家长单方面替孩子做决定。”
作为名校毕业的一代人，王斯羽父母依靠传统应试获得了一定的职业成就，但他认为时代已经发生改变。“过去社会急需工程师，高校毕业生数量也少。如今每年毕业生上千万，不是所有人都要挤研发这一条独木桥。社会既需要研究型人才，也需要大量应用型人才。”
“名校不等于人生的保险箱。见过太多名校出身依旧平凡的人，我们对名校已经祛魅。大部分人终究是普通人，接纳普通，并不是一件坏事。”马先生希望家长放下分数焦虑，看见孩子真实的天赋边界，找到适配孩子的成长路径。
而王斯羽也做好了准备，她打算认真完成学校课程，同时继续发展自己的爱好，迎接全新的学习生活。
692.5分，足以稳进上海杨浦高级中学，王斯羽却选择了中本贯通。舆论哗然之际，这个家庭给出的答案，远比“逃避压力”复杂得多。
这对名校毕业、靠应试获得职业成就的父母，恰恰是最早对“名校迷信”祛魅的一代人。父亲马先生刷过上海近十年中考数学卷，他清楚初中数学与高中数学之间那道真实的鸿沟；他说“名校不等于人生的保险箱，见过太多名校出身依旧平凡的人”，这话出自亲历者之口，分量不同。
而更关键的是，最终坚定选择中本贯通的，不是父母，而是女儿自己。从七年级的抗拒，到初三“比父亲更加坚定”，这个转变里包含着一名少年对自身能力边界的清醒体认。
王斯羽的暑假状态，构成另一种回答。当同龄人忙着“高中预科补课”，她旅行、健身、学跳舞、弹吉他、运营自媒体账号，松弛得像刚结束高考的学生。父亲那句“我们不可能一辈子把她保护在温室里”，既是对中职环境的回应，也是对女儿自主性的信任。
这对父女的选择当然不可复制，也不应被神化为“捷径”。但它至少提供了一种参照：社会对人才的需求，已经不再是“千军万马只有一座独木桥”，真正的教育清醒，或许是承认孩子的边界，然后在她擅长的地方，把路走宽。
此前报道：
女儿中考接近700分，名校爸妈却苦劝她选择职业教育！女儿不肯，直到算了笔账……
来源| 九派新闻
编辑| 沈欣 实习生蔡卓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