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一条上海中考新闻引发了不少家长讨论。
上海女孩王斯羽今年中考考了692.5分,这个成绩原本足以进入杨浦高级中学,但她却选择了上海港湾学校与上海海事大学贯通培养的物流工程专业,走“3年中职+4年本科”的中本贯通。

据了解,王斯羽的父母都毕业于名校,母亲就职于“大厂”。为了判断路线的优劣,王斯羽的父亲甚至刷完了近10年上海中考数学试卷,并梳理了上海各梯队高中历年双一流高校录取情况,认为女儿初中数学学习已经很煎熬,升入高中后很容易心态崩盘。
“有些孩子并不擅长应试赛道,强行硬撑,未必是好事。”而中本贯通的中职3年侧重实操,本科4年补足理论,知识更容易落地,对接行业需求,未必不是一条好路。
更让人意外的是,王斯羽发现,像她这样选择的家庭不在少数。她所在的中本贯通新生群里,690分以上乃至700以上的同学比比皆是,已知最高分达到了707分!

为了孩子的教育,我身边有对夫妻吵翻了天。
丈夫一贯主张“快乐教育”,觉得孩子才小学三年级,没必要卷,反正现在录取率这么高,将来大学总能上的,妻子直接来了一句:“你不想卷是因为你根本没管孩子,你知不知道,上海的中考录取率也才65%?这样躺平下去,你的宝贝女儿高中都未必上得了,还大学呢!”
长久以来,中考确实一直是横在许多学生和家长面前的一道坎,决定着求学生涯中的第一次分流:是去职高、中专,还是升高中、考大学。

尽管很多人印象里高考“一考定终身”,但对很多孩子来说,他们的命运在中考那会就改变了——而且高考没考好还能复读,中考却没有第二次机会。
然而,也许没几年,你就不用担心这个了。
北京大学人口研究所教授乔晓春日前预判:“中考的取消是100%的,就是个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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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会不会消失,
人口已经给出了答案
中考是不是取消,其实与其说是一个教育问题,不如说是一个人口结构的现实问题。
2016年元旦放开二胎,当年出生人数就高达1786万,创下2000年以来的最高纪录,后来经修订后,更是增加97万人,达到1883万人!然而,2019年出生人口就跌到1465万,之后三年就只有1202万、1062万、956万。也就是说,三四年后将要参加中考的这批孩子或许还面临激烈竞争,但不出几年,竞争压力就会骤减。

关键还不只是总体上的减少,因为人口的结构性变化,在各地并不是匀速发生的。大城市还不断有外来人口涌入,但在一些小地方则可能因为年轻人口的不断流失,很多学校不得不关闭。2025年,全国幼儿园减少2.14万所,普通小学减少8000所,平均每天分别关闭59所和22所。
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乔锦忠团队根据学龄人口的变动,预计到2035年,全国将有150万小学教师、37万初中教师过剩,而这,当然也会向上蔓延、传导到高中、大学阶段。
现在全国各地中考录取率普遍在70%以上,但当人口数下降30%甚至更多时,就意味着哪怕所有初中生升高中,也都能容纳得下了。到时候如果还把一些孩子堵在高中门墙外,那高中老师反倒还会面临没有足够多学生来上课的窘境。

事实上,今年以来,在一些人口流出地区,已经开始试点取消中考了。
浙江舟山市嵊泗县2025年就率先宣布取消中考,全员直升高中。嵊泗是个仅6万多常住人口的小县,海岛的特殊环境留不住年轻人,导致当地学龄人口逐年减少,初中每年段才300多人,因而高中学位并不紧张,中考选拔机制不但没必要,还反倒加剧生源外流,让一些孩子远赴岛外求学。
正因此,当地教育局认为“取消中考选拔功能,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破解人口小县教育发展难题的务实之举”,只有这样才能盘活教育资源,稳住本地生源。

湖南省娄底市教育局不久前也印发《娄底市十二年贯通培养试点实施方案》,确定从2026年秋季学期起,该市2所中学(娄底四中、涟源二中)经过九年义务教育后可免中考,直接升入高中,期间不得组织任何形式的选拔性考试。
娄底是湖南省率先开展的试点,当地常住人口高达368万,一下全面铺开不现实,所以做法更为谨慎,不但只选择两所学校,且学生和家长可以自愿选择加入“十二年一贯制”班级,入学后如果跟不上,可在初二第二学期结束前申请转入普通班级。既免去中考筛选,还有退出机制,这就免去了很多顾虑。

■ 截图自《娄底市十二年贯通培养试点实施方案》
尽管现在才刚开始,步子也迈得很小,但考虑到未来几年入学人数很快就将大幅下降,肯定会有不少地方跟进取消中考,而这种变动,恐怕比我们很多人设想的都更快更猛烈,毕竟形势比人强。

取消中考之后,
真正难的其实才刚开始
长久以来,我们国内实行的是九年义务制教育,高中阶段不属于义务教育,因而“取消中考”首先就意味着教育模式要发生巨大变动。不过,以前这或许显得石破天惊,现在已渐渐成为摆到台面上的问题了。
早在2022年的两会上,全国人大代表、四川大学华西医院教授甘华田就提议推进九年义务教育体制改革,缩短学制、取消中考、普及高中,实行小学到高中的十年制基础义务教育。
但他的目的是“缓解中国家庭的教育焦虑”,且要缩短整整两年学制,太过激进,很难施行,当时应者寥寥。
今年的两会上,全国人大代表、辽宁大学校长余淼杰也提议取消中考分流,理由是“一个孩子的潜力,不应该由单纯的一两次考试来决定”,“小孩子一般都比较喜欢玩,要求到初三,根据一两次考试就决定能不能接受大学教育,这是非常不科学的。”
他这番话是从立足于个人成长的角度,质疑中考分流的必要性和科学性。
《我是职校生》一书中不少职校生的自述表明,很多人其实是稀里糊涂进了职校,十五六岁的孩子,心智还没有足够成熟到想清楚这对自己的人生未来意味着什么。
也正因为他们并不是基于理性判断之后自主选择了这条路,所以这些孩子往往入学之后也就是在瞎混,并没有潜心去学一门工作技能,甚至三年下来都觉得“没学到什么”。

然而,如果留意一下微博上相关话题底下的评论,你会发现几乎是一边倒的反对声: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校长说的话,取消了之后学生去哪?全上高中还是上职中,怎么区分?很无效的一个建议。”
“同意的人,建议先看一下中考的分数,中考题大家都做过,(要是中考题都没做过,请问有什么资格提建议)大部分都是基础,那么简单的题目,7-8百分的满分,300分都考不到的学生,一大把,这些学生基本上初中就不学的,让这样的学生去普高?是又去听三年天书吗?”
“都读了九年了是不是读书这块料自己还不知道吗?个别因为各种原因失误的,给个复读机会就是了。其他不是这块料的也别浪费时间趁早换条路走。”
“高中的知识深度和难度与初中不是一个量级的,上高中对有的孩子不一定是好事。”
“还取消中考?小升初考试都不该取消。”
这些反对意见,总的来说都强调学生成绩落差之大,且到初中阶段就已足以判断一个孩子是不是“读书的料”,而那些初中读不好的孩子,到高中更加学不进去,还不如及早分流,去学点实用的谋生技能。
不仅如此,没了中考的分流功能,他们也感到无所适从:这样怎么决定谁上重点高中、谁上普高、谁上职高?


比“是否取消中考”更重要的,
是给孩子更多时间长大
取消中考,可能真的是好事。
初中阶段的孩子,潜力还没有真正觉醒,到中考就被分流,这相当于是被扼杀了。这类学生在初中时成绩平平,并不是因为智商不行,而是还没想清楚为什么要学习,没找到方向。尤其是男生,一位重点高中的班主任告诉我,普遍“醒得晚”,有的甚至到高中最后一年才“开窍”。
浙江嵊泗之所以推行中考取消,原因之一也是发现有一部分学生因为几分之差无缘普高,早早进入中职院校,他们并非自愿如此,只是被分流后不得不然。
对这部分卡在中考录取分数线上的孩子来说,这道关卡把他们拦了下来,没有时间从容长大之后再自主选择。
很多人可能忘了,当年取消小升初考试也经历了漫长的争论和试点。1996年上海市静安区率先取消小升初考试,第二年全市推行,全面实行免试就近入学,当时我周围也不少人议论纷纷,觉得“这怎么行”,担心一些孩子没了考试压力,更加不会好好读书,也担心筛选不出“好苗子”和差生。
然而事实证明上海的做法是对的,到2006年《义务教育法》修订实施,国家从法律层面全面明令废止小升初考试,规定义务教育阶段学校不得分设重点班和非重点班,适龄儿童全部免试就近入学。

其实,发达国家普遍都没有中考。
日本没有全国统一的中考,公立学校免试入学,除非你想要报告某些特定的名校,但那种入学考试也是由该校自主出题的。
在美国和加拿大也是公立学校免试,但数百所私立学校则组织了一个“中等学校入学测试”(SSAT),但和国内中考不同的是,它每年在美国举行8次。
至于被称作“英国中考”的GCSE(中等教育普通证书)其实也不是“一考定终生”的,其考核维度多样,考试模式也比较人性化。
这里的关键在于,教育以人为本,尊重学生的自主选择,给他们更多机会从容成长。
因为取消中考并不是简单免掉一场考试而已,而意味着中小学阶段的学业和成长轨迹要全盘调整:没有中考,就不需要特地为中考去长期备考,尤其那些后劲足的学生,可以按自己节奏蓄势发力,就像一个擅长长跑的选手,不需要在跑到一大半的时候为了跨越一道障碍而被迫调整节奏冲刺。

娄底市在推行中小学十二年贯通式培养试点时,就强调要“推进学段贯通、课程贯通和素养贯通,实现跨学段融合发展”,也就是说,取消中考的真正意义,是要打通以往被中考截断的人才培养路径,既然没中考了,初高中六年就可以贯通起来,从长计议,让个人成长有更从容的节奏。
在一些教育资源紧张、优质学位争抢的地区,中考目前还充当着“筛选生源”的功能,但以中考的难度,其实与其说是筛选出真实的智力表现,不如说是借中考来分流。
但当教育资源的紧张逐年缓解、AI的冲击逐渐显现,国家人才培养的目标也肯定会随之调整,教育的重心也会从“背答案”应试,慢慢转向让孩子学会自主思考,容许他们慢慢在新的知识点和过往的经验之间建立联结,这样一个不断生长进化的网络状大脑,才能应对瞬息万变的时代变动。
你家的孩子,为此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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