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语文·春霞专栏】[苏州2026中考下水文] 我心中的那块“飞地”

自驾驱车两千八百里，奔赴千里风沙，抵达我心中的飞地——敦煌。

敦煌用莫高窟的“不见”来回应我；于是我们隔着王潮歌导演的《又见敦煌》正式相见。

我吟哦着“又”字，心生好笑：分明没见过，如何“又”见？

及至看完这部行走式情景体验剧，我似乎懂了“又”字。

所谓“又”，不是重逢旧景，是跨越千年的遥遥对望，是与沉睡岁月的深情凝视，是读懂每一个被历史裹挟却又认真活过的平凡生命。整场演出没有轰轰烈烈的颂歌，只有直击人心的古今对白，道尽敦煌千年的遗憾、赤诚与悲凉。

我印象深刻，久久回味的是三段对白——

第一段是关于王圆箓的：

余秋雨当年这么写他，文字中有很多留白。“历史已有记载，他是敦煌石窟的罪人。我见过他的照片，穿着土布棉衣，目光呆滞，畏畏缩缩，是那个时代到处可以遇见的一个中国平民。他原是湖北麻城的农民，逃荒到甘肃，做了道士。几经转折，不幸由他当了莫高窟的家，把持着中国古代最灿烂的文化。”

农民，当了莫高窟的家，谁之过？

余秋雨说他是“错步上前的小丑”，恨意的潮水涌来，“但是，他太卑微，太渺小，太愚昧，最大的倾泄也只是对牛弹琴，换得一个漠然的表情。”

这又是谁之过？

网上有人看过《又见敦煌》，转而讽刺余秋雨对大家做了误导，我不这么认为。余秋雨的文字很客观，我觉得无可厚非。

立场决定了你的思维。人永远先站在你自己的位置上，之后才开始思考。

余秋雨站在敦煌文化的流失的立场，王圆箓确实是“罪人”。

《又见敦煌》把我们的目光带向了王圆箓这个人，这个活生生的人。

舞台之上，他佝偻苍老、声泪俱下，向着无尽时空苦苦哀求：

“你们，还有你们，干吗一声声骂我？别再骂啦！

我一生守着这窟，恪尽职守，忠于信仰，我到底有多大的错？

你们就是不肯放过我，我冤死啦！放过我吧！

我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啊！

你们就轻轻动动手，把我这一页翻过去吧！

我要是没送你走就好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跟随“王圆箓”的字字悲苦的倾诉，眼泪一颗一颗几乎在一瞬之间相继滑落，甚至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面颊全湿了。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农民王圆箓的痛与无奈。

第二段是关于一个壁画女子曹氏夫人与现代人的对白： 

如果说王圆箓是时代的无奈，那壁画女子，便是所有美好与永恒最残忍的幻灭。千年前的曹氏夫人，极尽虔诚与热忱，执着于留住自己的芳华容颜。她精心装扮，褪去素衣、戴上华饰，连指尖足尖都细细涂满凤仙花红，满心欢喜地期盼自己的美被镌刻壁画、流传千古。

舞台的上方，她温柔又骄傲地问：

“我用凤仙花红涂了我的脚，看。

我这芊芊手足顾影生怜，美吗？你们说我美吗？

我要褪去素衣，穿上华服，戴上最爱的金镶玉步摇。

我美吗？你们说我美吗？

我要被画于壁画之上，我将存于壁画之上。”

现代的声音轻轻告知跨越千年的她：“可是，我看不到您的美貌，因为您的脸已经被氧化了，变黑了。”

天真热烈的女子瞬间错愕、崩溃：

“你说什么？我的脸黑了？这怎么可能？

我是画了丹红、点了朱唇、涂了凤仙花红的啊！

我的美，怎么会消失？”

舞台用这样古今的对话形式，让人一下子捕捉到时光的何其无情，何其残忍。何为永恒？何为不朽？倾尽所有奔赴的永恒，用心雕琢撷取的芳华，终会在岁月冲刷中斑驳褪色、面目模糊；那一刻，你真的触碰到千年一瞬的痛感；因为我们都是那个女人。

第三段最壮烈，也是我止不住泪流当场的对白——

晚唐乱世，沙洲隔绝，前路荒芜，归义军张议潮一心收复故土、打通丝路，派出十队信使奔赴长安报捷求援寻求支持。漫漫长路，风雪肆虐、艰险重重，十队人马奔赴千里，九死一生，只余悟真和尚一人历经两年抵达长安。

舞台之上，宫阙之前，历经两年跋涉、满身风霜的悟真和尚，声音颤抖，叩问朝堂：

“陛下，我是沙洲来的僧人悟真。

我想问陛下一句话——这两年，有没有别的敦煌信使，到过长安？”

唐宣宗沉默良久，缓缓回应：“朕，一个都没有见过。”

一句话道尽前路悲壮，悟真和尚跪地悲恸：“十队人马，从沙洲出发，只活下我一人。他们，都死在了路上……”

帝王动容，起身追问：“和尚，你九死一生，给朕带来了什么？”

历经生死、踏遍风沙，悟真和尚抬头仰望，字字千钧、震彻宫阙：“丝路，通了！”

唐宣宗豁然起身，满心振奋：“不！你带来的，不是一个口信。

是为大唐，带来一条大路——

西通罗马、东连长安的大路；

福泽天下、福泽子孙的大路！

点亮所有灯盏，大开朱门，迎他进来！”

十队人马的热血赴死，一人的绝境坚守，终换来丝路重开、山河通畅。原谅我彼时完全沉浸在其中，历史与现代重叠。我仿佛真切地跨越历史看到这一幕，这一幕跨越生死的赤诚，这一幕根植故土的信仰，这一幕乱世之中最滚烫、最动人的家国情怀。

我感谢灯光是暗的，我感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舞台，我感谢有这样的一个场景让我肆意泪涌……

看完整场演出，终于明白王潮歌导演说的：我们仰望的从来不止壁画与古迹，而是千年前一个个鲜活、热烈、真诚的生命。最终看到我们自己。

一瞬间 就在一瞬间

一滴泪 流了一千年

一转眼 只是一转眼

一阵痛却痛了一千年

一瞬间

风为你流泪

天为你心碎

雨为你哭干

……

当舞台的主题曲响起，我们缓缓起身，走出剧场，经过莫高窟的大门，我终于读懂了莫高窟给我的回应：不见，才能又见。

我们一定会又见，又见的。

因为你是我心中那块永远的“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