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9分与341分:同一张试卷下的两个农村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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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9分与341分:同一张试卷下的两个农村少年

一、同一片土地,同一张试卷

我叫李远,故事的另一个主角叫陈哲。

我们有很多共同点。我们都出生在2003年,在同一年秋天走进村里那所只有一栋破旧教学楼的小学。我们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我们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留守儿童。我们的学校,六个年级加起来不到一百人,唯一的“多媒体设备”是一台开机要五分钟的旧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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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童年里,没有英语老师。

整整六年,我们所有的英语知识,都来自于那位兼任语文、数学和体育的班主任,他唯一会的一句英语是“Good morning, class.”,发音还带着浓重的方言味。

但我们也有唯一的不同:我生在安徽的一个小村庄,而陈哲生在黑龙江的另一个小村庄。

这个唯一的不同,在我们十八岁那年,变成了一道天堑。

二、被锁死的“窗”与“门”

2021年夏天,我和陈哲都经历了高考。用的是同一张全国乙卷。

出分那天,我坐在院子里那台信号时好时坏的旧电视前,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网络查分页面一次次崩溃,最后是通过电话查到的——519分。文科。

电话那头传来冰冷的电子音时,我爷爷紧张地看着我。他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着衣角,用近乎小心翼翼的口气问:“远儿……咋样?”

“519,”我声音有些发抖,“过二本线了。”

爷爷脸上瞬间绽开的笑容,像一道裂开的土地。他用力拍着我的肩膀,反复说:“好!好!咱老李家也出大学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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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夜晚,是我们家十几年来最扬眉吐气的一个夜晚。爷爷甚至颤巍巍地摸出了过年才舍得放的一挂鞭炮,在寂静的村口点燃。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为我的未来提前奏响的凯歌。

然而,这喜悦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第二天,当我开始研究志愿填报时,才慢慢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我翻遍了那本厚厚的报考指南,发现安徽省内的民办本科,文科最低投档线都在525分以上。我高出二本线,却没有任何一所本科院校要我这519分。

“爸,我可能……”我把电话打给远在浙江工地的父亲,话说到一半就梗住了,“我这个分数,在安徽根本上不了本科。只能……只能上大专。”

电话那头是漫长的沉默,只有工地嘈杂的声音。许久,父亲才闷声说了句:“没事,大专……大专也一样有出息。”

挂了电话,我把自己反锁在那间堆满旧书和试卷的小房间里。墙上贴满了单词和公式,那是我无数个凌晨五点起床的证明。我死死地盯着那个数字——519,像盯着一个巨大的讽刺。原来,努力在命运面前,有时渺小得可笑。

与此同时,远在黑龙江的陈哲也查到了分数:341分。

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里全是沮丧和不甘:“远哥,我考砸了,341分,不知道还能不能上个好点的专科。”

那时,我刚哭完,两个少年隔着两千公里的电话线,分享着各自的失意。我们谁也不知道,这个分数将把我们的命运推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几天后,陈哲再次打电话来,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远哥!我被黑龙江八一农垦大学录取了!是公办本科!学费一年才几千块!”

我愣住了,手里的志愿填报指南“啪”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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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1分,在黑龙江,他可以轻松地走进一所学费低廉的公办本科。而我的519分,在安徽,是连最差的民办本科都高攀不起的专科命。

陈哲的狂喜没有持续太久,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支支吾吾地问我:“远哥,你……你怎么样了?”

我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我和他之间,隔着的不是两千公里的距离,而是“安徽”和“黑龙江”这两个地名,是天堑,是出生决定命运的结构性落差。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对于安徽农村的孩子来说,高分数线不只关上了通往本科的门,也关上了希望的窗。

三、从门缝里挤过去的“捷径”

我的同班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林悦,走了另一条路。

林悦的成绩其实比我好,英语更是强项。她是我们班唯一一个从镇上转来的学生,家里稍微宽裕一点,但她父母也是普通的工人。高二下学期,她做出一个决定——学艺术,播音主持。

“文化课分数线低,”她这样解释自己的选择,“只要467分就能上本科线。”

467分,这在我们看来,确实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数字。

为了供她学艺术,她爸爸把抽了二十年的烟戒了,妈妈一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培训费、去合肥考试的食宿费、来回的路费,一共花了四万多块。这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是咬碎了牙才攒出来的血汗钱。

林悦很拼。她白天上文化课,晚上对着镜子一遍遍地练口部操、练发音。我见过她在寒冬里,站在教学楼外的风口上大声朗诵,只为练好胸腔共鸣,嘴都冻紫了也不肯停下。她说:“李远,我退路很少,我必须上本科。”

2021年夏天,林悦文化课考了478分,远远超过了467分的艺术类本科线。我们都替她高兴,以为她稳了。然而,命运再次展现了它残酷的一面——她虽然文化课过线,但专业课统考排名不够靠前,第一志愿的学校没录取她。

她只能参加征集志愿。

那一天,她拉着我在县城的河边走了很久很久。最后,她忽然停下来,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疲惫语气说:“李远,你知道隔壁的河南吗?他们文科二本线是466分。我478分,在河南能直接上一个普通本科,不用学艺术,不用花这四万块钱。可在咱们安徽,我花了钱,脱了层皮,最后还是可能落榜。”

河风吹起她的碎发,她的眼神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认命般的空洞。

那一刻,我们悲哀地发现,对于我们这些没有后路的农村孩子,任何一条看似能通往希望的路,都狭窄得令人窒息,而且代价高昂。即使拼尽全力、散尽家财从门缝里挤出去,也可能失足坠崖。

最后,她幸运地在征集志愿中被一所偏远地区的二本院校录取了。收到通知书那天,她妈妈哭了,她爸爸一个劲地说“值了值了”。但我看着她,心里很清楚,这“值得”的背后,是赌上家庭积蓄的惊险一跃,不是每个普通家庭都输得起的。

四、消失的英语课和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最终去了一所大专。

报到那天,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坐了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室友们来自天南海北,大家很快就熟络起来。睡我下铺的兄弟叫王宇,来自吉林长春,是个爽朗的东北人。

我们很快发现了一个让我们都震惊的事实:我俩2021年高考用的是同一张卷子。

“兄弟,你考多少分来的这儿?”有一天晚上卧谈会,王宇随口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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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9。”我回答。

宿舍瞬间安静了。王宇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瞪大眼睛看着我:“你说啥?519?你跑这儿来干嘛?我特么才考了310分!”

310分。519分。

这两个数字像两把刀,狠狠地扎在我心上。同一张试卷,同样的答案,一个310分的人和一个519分的人,最终坐在了同一间宿舍里。

“你咋不去上本科?”王宇追问道。

我深吸一口气,把安徽省二本线519分,而省内本科实际录取分更高的残酷事实告诉了他。

他听完后,沉默了很久。半晌,他才闷闷地说:“我们那,310分,能上不少专科,家里蹲一年明年再考个三百五六,也能摸到本科的门槛……我从小学三年级就学英语了,还有外教课。你……你真的六年没上过英语课?”

我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清冷如水。我们两个,一个享受着省会城市最好的教育资源,最后以310分的成绩轻松地走向社会;另一个从连英语课本都没见过的小村庄爬出来,拼尽全力考了519分,却只能用尽全力,才能和他站在一起。

起点不同,赛道不同,终点却被强行拉平。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十二年所有的努力,都成了一个笑话。

半夜,我收到了陈哲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他站在挂着“黑龙江八一农垦大学”牌子的校门口,笑得灿烂。下面还有一行字:“远哥,加油!咱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我关掉手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夜未眠。

五、双轨上的列车

大专的日子不紧不慢。我学的是数控技术,每天都泡在实训车间里,与冰冷的机床和机油味为伴。手上磨出了茧子,但心却慢慢沉静下来。或许,学一门手艺,早点赚钱,对于我的家庭来说,才是最现实的选择。

陈哲的大学生活则完全不同。他经常给我分享他的日常:加入了一个机器人社团,认识了很多厉害的同学;跟着老师做一个关于智慧农业的课题,暑假还要去一个农场实地调研。

“远哥,我们老师说,我们这个专业将来可吃香了,国家现在大力扶持现代农业,以后都是无人化作业,我们就是搞这个的!”视频里,他背后是宽敞明亮的实验室,他眼睛里闪着光。

我笑着恭喜他,真心为他高兴。我们像两列从同一个偏远小站出发的火车,本应并驾齐驱,最终却因为道岔工的随意一拨,驶向了完全不同的轨道。

只是偶尔,在车间的嘈杂声褪去后的深夜里,我躺在床上,脑海里还是会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我生在黑龙江,我的519分会带我走向哪里?我的未来,是不是也有资格去谈论“智慧农业”,而不是思考如何把眼前这个零件误差控制在0.02毫米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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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林悦,在大学里过得也并不轻松。为了弥补专业上的差距,她比任何人都刻苦。但她依旧会在深夜的朋友圈里发一些迷茫的文字:“有时候会很恍惚,感觉自己像走钢丝一样才来到这里,身边很多同学,似乎很轻松就走上了这条路。我们在谈论‘公平’时,到底在谈论什么?” 但很快,这些文字又会被她删掉。

我们都在努力地活着,假装那道无形的、由出生地划下的伤痕并不存在。

六、沉默的呼救与找不到的门

高中班级群里,以前那个坐在最后一排、总是不说话的男生周海被大家想起。起因是有人发了一张我们高三时的合照。

“周海现在怎么样了?谁有他消息?”

“不知道,高考后就没联系了。”

“好像……复读了一年,后来还是不行,就出去打工了。”

周海是我们班最沉默的人。他父母离异,跟着年迈的奶奶生活。他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努力,可成绩始终在本科线附近徘徊。我永远记得,高三最后一个学期,他瘦得吓人,黑眼圈重得像画上去的,找他说话,他总是反应慢半拍。

有一次晚自习,我无意中看到他手臂上有几道淡淡的红痕。他注意到我的目光,立刻把袖子拉下来,然后抬头,给了我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个笑容,我至今都忘不掉。那是一种被困在枯井里,抬头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却无人听见呼救的绝望。

高考前一个月,周海没再来学校。有人说他生病了,有人说他压力太大,不想考了。他的奶奶来学校收拾东西,那个佝偻的老人,对每一个问起孙子的老师,都只是摇头叹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再也没人见过他。

有一次我试探性地问班上一个和周海同村的人,他只是含含糊糊地说:“嗨,人各有命,他出去打工了,也挺好。”

周海的消失,像一颗石子投入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对于我来说,他却成了一个永远的警醒。分数线高,不只是升学难,它更像一块巨石,长年累月地压在安徽农村孩子的心上。我们这群人里,有人在挣扎,有人在坠落,而坠落时,往往是悄无声息的,连回声都没有。那些破碎的家庭和沉默的伤痛,就这样被时代的洪流无声地掩埋了。

七、高墙内外

大二的寒假,我回家过年。

饭桌上,一个在县城教书的亲戚喝了点酒,开始高谈阔论:“都说咱们安徽分数线高,你们知道为啥不?我跟你们讲,国家是为了照顾边疆少数民族地区,他们有预科班、民族班,什么加分、降分录取,门道多着呢!分数低也正常,咱们这儿,没那个政策,就只能硬拼!”

他话锋一转,对着我父亲说:“老李,你也别愁,你家李远虽然是大专,但好歹学门技术,不比那本科生差。你看看隔壁家孩子,在吉林,分数是低,可人家有好几所好大学可以选择啊,唉,咱们这,就三所‘双一流’,中科大那是给神仙考的,跟我们没关系……”

父亲闷着头喝酒,不说话。

我端着碗,饭菜如同嚼蜡。亲戚的话,像剥洋葱一样,把那个我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一层层剥开。

原来,我输给的不仅是同省的城市孩子,也不仅仅是同等教育条件下的边疆考生。我输给的,是一套由历史、政策、资源分配共同构筑的庞大而坚固的结构。

边疆孩子有专门的政策通道,有加分,有预科班,可以降80分录取。这些政策的初衷是好的,是为了弥补历史的欠账,是为了民族团结和地区稳定,这毫无疑问。

可是,谁来弥补我呢?谁来弥补一个安徽农村的孩子?我的教育起点,和那些被政策照顾的孩子一样贫瘠,甚至更差。我没有任何加分,没有任何单独的通道。我需要和全省五十四万考生一起,去争夺那不到一半的本科名额,去翻越那道全国最高的分数线。我和那些边疆地区的农村孩子一样,被重重大山包围,但他们面前的高考之山,至少有政策的缓坡可以攀爬;而我面前的高考之山,却是悬崖峭壁。

“好了,别说了。”父亲忽然打断了亲戚的话。

他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完,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说:“远儿,不管你上什么学,在爸妈心里,你都是最优秀的。”

我看着父亲已经花白的鬓角和弯曲的脊背,眼泪差点夺眶而出。我不怨任何人,也不怨我的父母。他们已倾尽所有。

可我就是想知道,我的那份公平,到底在哪里?我的那份希望,到底在何方?

八、尾声:未完的路

2024年,安徽也实行了新高考,可以自由选科了。看到这个消息时,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即使可以选科,即使英语的短板可以被一定程度地弥补,但那些根本的问题依然存在。安徽的考生还是那么多,本科名额还是那么少,那些高教资源丰富的省份,录取率依然远高于我们。省际录取机会的结构性落差,依然像一座大山,岿然不动。

选科给了后来的孩子们在战术上周旋的余地,却改变不了战略上的困境。

大专毕业那年,我找到了一份在省城的工作,做数控编程。工作很辛苦,但终于能养活自己,还能给家里寄点钱。

拿到第一份工资那天晚上,我给陈哲打了个电话。他保研了,兴奋地跟我说着他的研究计划。林悦考上了老家的特岗教师,准备回到村里教小学英语,她说:“孩子们不能再像我们当年一样,连英语课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很为她骄傲。周海,我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我们都找到了各自的出路,沿着各自的轨道,奋力向前奔跑。那场关于519分和341分的风暴,似乎已经平息。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在许多个深夜,当我闭上眼,我依然会看到那个拿着519分成绩单,面对报考指南手足无措的少年。

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他所有的努力,都抵不过“安徽”二字的分量。他茫然地问我:“是我的错吗?”

我想走过去,抱抱他,告诉他,不是。一个人的出生地,不该成为他梦想的边界。我们考出来的分数,是我们用整个青春写下的、不容置疑的实力证明。

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我打开手机,看到陈哲给我发来新消息,点开一看,是他在黑龙江一个农场里,站在一台巨大的现代化收割机旁,意气风发。他配文道:“老伙计,我们研发的这套系统投入使用了!看这大粮仓,以后有你一份功劳!”

我笑了笑,回了一个“厉害!”。

关掉手机,我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代码。虽然我的路比他更崎岖,但至少,我还在走着。

我只是希望,在我身后,在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下一个李远,下一个林悦,下一个周海,他们不用再重复我们的故事。他们付出的汗水,能被更公平地对待;他们心中的希望,无需经历如此惨烈的厮杀,才换来一丝微光。

那条路,还有很长很长。但至少,我们要先看清它,记住它,然后,一步,一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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