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素养的本质特征是"真实性"与"综合性"——它指向学生在真实情境中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而非对孤立知识点的机械复现。然而，传统纸笔测试长期被诟病为"良构问题"（well-structured problems）的天下：初始状态清晰、目标明确、约束条件完备、解题路径预设，学生只需按图索骥即可。美国教育技术学者戴维·乔纳森（David H. Jonassen）尖锐地指出，这类问题"通常涉及回忆程序并按所教的方式执行"，虽便于评分，却"无法让学习者将硬事实与应用和真实生活学习情境联系起来"。

这一困境在核心素养时代愈发凸显。我国《普通高中课程标准（2017年版2020年修订）》及《义务教育课程方案和课程标准（2022年版）》确立的学业质量标准，以学科核心素养为纲，强调"特定学段结束后学科核心素养表现及其特征"，其核心在于"现实问题或任务的解决"。

这意味着，纸笔测试必须从"良构"走向"劣构"（ill-structured problems），方能触及素养的内核。

乔纳森将劣构问题界定为"初始状态、目标状态或约束条件中的一项或多项缺失"的问题，其"目标、规则、原理和参数过于模糊，无法指明哪种解决方案最合适"，具有"多种可能的解决方案和解决路径"的特征。

更关键的是，劣构问题的解决"成为迭代限制替代方案和精炼论证的过程"，要求学习者"确定未陈述的目标和约束"，并"为提出的解决方案构建理由"。

这与核心素养所要求的批判性思维、创新意识、论证能力等高阶能力高度契合。

学业水平考试命题方法与应用：指向核心素养的评价图书目录

第一部分 测验的基本概况

第一章 测验、测量与评价 测验、测量与评价的概念辨析，测验的类型与功能，测验的理念与原则

测验的发展趋势 第二章 教育评价基本理论 布卢姆教育目标分类学，学习结果的结构分类学，教育评价理论的实践应用

第二部分 测验的编制

第三章 测验框架与蓝图设计 测验设计的核心逻辑，测验方案的制定方法，命题蓝图的编制技术 第四章 题目类型及命题一般原则 常见题目类型解析 命题的基本原则与规范 第五章 选择反应试题 选择题、判断题等题型的命题技巧，选项设计与干扰项设置 第六章 建构反应试题 建构反应试题的概念与类型，编制的基本原则与评分标准 第七章 表现性评定 表现性评定的内涵与特征，表现性评定的类别与实施 评分规则与质量保障

第三部分 测验质量的评价

第八章 测验质量分析

信度、效度的概念与检验方法，难度、区分度的计算与应用 第九章 测验结果的应用 分数解读与教学改进，评价结果的反馈与应用

第四部分 核心素养测评前沿

第十章 高级思维能力测评 高级思维能力的内涵界定，PISA等国际测评工具借鉴 本土化一致性分析工具开发 第十一章 档案袋评价与跨学科评价 档案袋评价的设计与实施，跨学科核心素养的测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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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课程标准：劣构命题的合法性根基与质量锚点

课程标准从三个维度为劣构命题提供了理论支撑和操作框架。

第一，学业质量标准的水平描述为劣构命题的分层设计提供依据。 不同于传统双向细目表"知识点×认知水平"的矩阵，学业质量标准以核心素养表现为主线，刻画了从水平一到水平四（或三）的质性跃迁。华东师范大学杨向东教授指出，这种质性变化"体现在对特定现实情境或任务的判断和分析，对资源的调动、重组、整合和运用，对方案、进程或社会互动的计划、监控和评估"等方面。

劣构命题的"劣构程度"——即问题空间的开放度、信息完备度、路径多元度——可以据此精准调控，实现不同素养水平的差异化考查。

第二，课程内容的情境化要求为劣构命题的素材选择指明方向。 课程标准强调学科知识的情境嵌入，要求命题"源于现实世界、贴近学生经验"。劣构命题天然具有情境依赖性：其问题空间须由学习者从情境中主动建构，而非从题干中直接提取。乔纳森强调，劣构问题"涉及设计问题和困境，通常是新类型的问题或特定情境下独有的问题"。

这与课程标准所倡导的"真实性学业成就"形成同构关系。

第三，学科核心素养的整合性特征要求命题超越良构问题的碎片化考查。 核心素养不是"学科固定的知识和技能"，而是"整合的、实践取向的学业成就"。劣构问题的解决恰恰需要"整合多个内容领域"的知识，调用"领域特定知识和结构性知识"，将"陈述性知识整合为有用的知识结构"。

这种整合性在良构问题中难以实现，因为后者"只需要有限数量的概念、规则和原理的处方式、组织化应用"。

三、劣构命题：核心素养考查的关键技术

（一）劣构命题的结构特征与素养映射

乔纳森的问题解决设计理论将问题置于"结构化程度"和"复杂性"两个维度的连续体上，从算法问题、规则使用问题到诊断问题、设计问题、困境问题，结构化程度递减，复杂性递增。

纸笔测试中的劣构命题，应定位于该连续体的中后段，具备以下结构特征：

（二）劣构命题的纸笔测试转化技术

纸笔测试的静态性、限时性与劣构问题的动态性、开放性之间存在张力，需要通过精巧的命题技术予以调和。

情境锚定技术。 劣构命题须嵌入"真实而复杂的生态环境"，提供"多样化的视角以及真实而复杂的控制条件与影响因素"。

但纸笔测试无法呈现完整真实情境，因此需要命题者进行"教育提取与加工"——保留情境的核心矛盾与关键信息，剔除无关干扰，形成"经过典型化处理的生活情境"。

信息梯度技术。 鉴于劣构问题的信息需求"通常是复杂的、多学科的和广泛的"，

纸笔测试可通过分层呈现信息（如多材料组合、图文配合、数据表格），既模拟真实情境的信息不完备性，又避免认知超载。关键是在"冗余性"与"关键性"之间保持平衡：提供足够支撑问题解决的素材，但保留信息整合与筛选的空间。

设问开放技术。 劣构命题的设问应避免指向唯一答案，转而要求学生"自己提出问题、自己决定什么是证据、自己通过证据形成解释"。

具体可采用"观点论证型""方案设计型""评价反思型"等开放设问，如"你是否同意某观点？请说明理由""提出你的解决方案并评估其可行性"等。

支架嵌入技术。 纸笔测试无法像教学场景那样提供动态支架，但可通过"问题链"设计实现静态支架功能。研究表明，"通过提示进行辅导"和"引导学生自我生成问题"等支架策略，"可以促进理解、监控认知思维，并促进一般问题解决和反思性思维"。

在劣构命题中，可设置递进式子问题，引导学生逐步深入问题核心。

四、认知负荷理论：劣构命题设计的科学边界

认知负荷理论（Cognitive Load Theory）为劣构命题的难度调控提供了心理学依据。澳大利亚教育心理学家约翰·斯威勒（John Sweller）将认知负荷分为内在负荷、外在负荷和相关负荷三类。劣构命题的设计，本质上是在三类负荷之间寻求最优配置。

（一）内在认知负荷的合理接纳

内在负荷由任务本身的复杂性与学习者专业知识水平的交互作用决定。劣构问题因其"初始状态、目标状态或约束条件中的一项或多项缺失"，天然具有较高的内在负荷。

这种负荷不可消除，且正是素养考查的题中应有之义——它迫使学习者投入"更多的意义建构活动"和"元认知调节"。

然而，纸笔测试的限时性要求命题者审慎调控内在负荷。乔纳森指出，问题"复杂性"是一个可操作的维度，与"结构化程度"共同构成问题设计的"可控因素"。

具体策略包括：控制情境中变量的数量与关系复杂度；调节信息的呈现方式（如分散呈现vs.整合呈现）；设置子任务分解复杂问题等。

（二）外在认知负荷的主动消解

外在负荷源于不良的任务设计，如冗余信息、分散注意力的呈现方式等。劣构命题的信息不完备性若处理不当，极易演变为信息混乱，造成外在负荷超载。

消解策略包括：信息结构化呈现——采用图表、框架图、数据表格等可视化方式整合信息，降低文本加工负担；关键信息凸显——通过排版、标注等方式引导注意力分配；去除无关干扰——严格筛除与问题解决无关的"装饰性"信息。研究表明，"信息搜索技能在问题解决中发挥重要作用"，但"解决良构问题所需的信息搜索是受约束且易于管理的"，而"劣构问题的信息需求通常是复杂的、多学科的和广泛的"。

因此，纸笔测试中的劣构命题应提供"受约束的复杂"——在有限篇幅内呈现关键信息，避免学生陷入信息搜寻的泥潭。

（三）相关认知负荷的最大化激发

相关负荷指向图式建构和自动化，是促进深度学习的认知投入。劣构命题的核心价值，在于通过"迭代限制替代方案和精炼论证"的过程，激发学生将认知资源投入到核心概念的深度理解、学科观念的整合运用以及问题解决方案的创造性建构上。

最大化相关负荷的关键，在于确保劣构问题的"劣构性"真正作用于核心素养而非边缘特征。乔纳森强调，劣构问题解决需要学习者"确定未陈述的目标和约束"，"识别和澄清利益相关者的替代观点或视角"，"开发支持其解决方案的论据并发展个人立场声明"，以及"监控问题空间和解决方案选项"。

这些认知活动正是相关负荷的集中体现，也是纸笔测试应当着力考查的过程性目标。

五、测评学理论：劣构命题的质量保障体系

（一）效度优先：从"答案正确"到"过程合理"

传统纸笔测试的效度威胁主要来自"构念代表性不足"——即测得的并非目标构念。劣构命题的效度保障，需要实现从"答案正确"到"过程合理"的范式转换。

金（King）和基奇纳（Kitchener）提出评估劣构问题解决的四个基本要求：第一，"评估学生解决劣构问题的能力需要在评估中实际使用劣构问题"；第二，"要求学生提供确定'解决方案'的评估方法是不恰当的"，因为这"与劣构问题的性质相冲突"；第三，"评估学生如何得出建议某种行动方案的过程很重要"；第四，"评估需要针对教育工作者所接触的特定学生群体量身定制"。

这意味着，劣构命题的评分标准不能是"采点给分"的封闭式量规，而应采用"等级描述"的开放式量规，关注学生"界定问题的准确性""信息整合的系统性""论证逻辑的严密性""方案创新的可行性"等过程性指标。乔纳森和乔（Jonassen & Cho）开发的论证质量量规，从"论点清晰并由单一理由支持"到"论点清晰并由多个具体解释和阐述的理由支持"，提供了可资借鉴的评分框架。

（二）信度平衡：从"评分者一致"到"评分框架共识"

劣构命题的开放性对评分信度构成挑战。研究表明，"劣构问题的评估方法和系统处于初始阶段"，"全面的量规描述期望的表现"对评估至关重要。

提升信度的策略包括：开发结构化评分量规——将抽象的素养表现分解为可观察、可判定的行为指标；建立表现样例库——收集不同水平的学生作答样例，作为评分者培训和对齐的工具；实施双评或多评机制——对边界案例进行复核讨论，逐步达成评分者共识；引入技术辅助——探索人工智能在开放性作答评分中的应用，提升评分效率和一致性。

（三）公平性考量：从"统一起点"到"差异化支架"

劣构问题的情境依赖性可能带来公平性风险：不同背景学生对情境的熟悉度差异，可能影响其问题表征和解决策略。测评学理论强调，"评估需要针对特定学生群体量身定制"，并提供"学科特定的教学支持"。

在纸笔测试中，公平性保障可通过以下途径实现：情境选择的普适性——优先选择贴近学生共同经验的情境，或提供充分的背景说明；信息供给的均衡性——确保所有解题所需信息均在材料中呈现，避免依赖学生课外知识；支架提供的可选择性——为需要支持的学生提供可选的提示或引导，同时记录支架使用情况以辅助解释分数含义。

六、实践路径：劣构命题的系统化实施框架

基于上述理论分析，纸笔测试考查核心素养的劣构命题实施，可构建"三维一体"的操作框架：

维度一：问题设计——从"结构化程度"到"素养水平"的映射。 依据学业质量标准，明确各素养水平对应的问题结构化程度和复杂度，形成命题蓝图。例如，水平一可设计"半劣构"问题（部分信息缺失、路径有限开放），水平四则设计"全劣构"问题（信息大幅不完备、路径完全开放、价值冲突显著）。

维度二：认知调控——从"负荷诊断"到"支架配置"的循环。 通过预测试收集认知负荷数据，诊断内在负荷、外在负荷和相关负荷的分布，据此调整信息呈现方式、设问开放度和支架嵌入策略，实现"高挑战、低威胁"的测评状态。

维度三：评分优化——从"表现收集"到"素养推断"的论证。 建立"证据中心设计"（Evidence-Centered Design）的评分模型，明确各素养水平的典型表现特征，收集多元证据（如作答内容、修改痕迹、时间分配），形成关于学生素养水平的有效推断。

七、结语：纸笔测试的"劣构"革命

纸笔测试考查核心素养，不是对纸笔形式的否定，而是对其命题内核的深刻变革。从良构到劣构，从封闭到开放，从答案到过程，这一变革以课程标准为合法性根基，以认知负荷理论为科学边界，以测评学理论为质量保障，最终指向"真实性学业成就"的有效测量。

乔纳森曾言，劣构问题解决"成为迭代限制替代方案和精炼论证的过程"。

当纸笔测试接纳这种"迭代"与"精炼"，它便不再是静态的知识抽样，而成为动态的能力观察窗口——在有限的时空内，窥见学生面对真实世界复杂性时的思维品质与行动潜能。这，正是核心素养时代纸笔测试的转型密码与存续价值。

参考文献

Jonassen, D. H. (1997). Instructional design models for well-structured and ill-structured problem-solving learning outcomes. Educational Technology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45(1), 65-94.

Jonassen, D. H. (2000). Toward a design theory of problem solving. Educational Technology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48(4), 63-85.

Jonassen, D. H. (2011). Learning to solve problems: A handbook for designing problem-solving learning environments. Routledge.

Sweller, J., van Merriënboer, J. J. G., & Paas, F. (2019). Cognitive architecture and instructional design: 20 years later. Educational Psychology Review, 31(2), 261-292.

King, P. M., & Kitchener, K. S. (1994). Developing reflective judgment: Understanding and promoting intellectual growth and critical thinking in adolescents and adults. Jossey-Ba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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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 (2022). 义务教育课程方案和课程标准（2022年版）. 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