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盛夏的暑气依旧在沐城这所大联中的校园里蒸着,闷得人喘不过气。校门口斑驳的通知栏前,围拢着一群提前返校的初三学生。教务处用粉笔写在通知栏的黑板上,老爸的隽秀字体格外醒目:
沐城中学教务处通知
考试时间:8月28日—8月30日
(考试安排如下:)
8月28日(周一)
上午 语文 8:00—10:30
下午 物理 2:30—4:30
8月29日(周二)
上午 数学 8:00—10:00
下午 化学 2:30—4:30
8月30日(周三)
上午 英语 8:00—10:00
下午 政治 2:30—4:30
8月31日(周四)下午3:00,初三各班教室召开班会,公布成绩。
请初三全体同学做好准备,按时参加考试。
教务处
199*年8月25日
开学前夕初三年级摸底考试,六门功课、三天时间,规格完全对标沐中的提前招生考试。我挤在看热闹的人群外侧,逐行看完通知。语文、英语、政治,我心里有底;数理化却没有底,心底悄然压上了一层不算重、但一直没散开的顾虑。看完之后我神色平静,在外人看来我依旧从容,只有自己清楚潜藏的不安。
当天傍晚回到家里的客厅,昏黄的灯泡垂在屋子中央,吊扇慢悠悠地转动,搅不散屋内闷热的空气。我把摸底考试的消息说出来,原本低声讨论习题的伙伴瞬间停下手里的笔,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明高最先打破这份沉闷,他放下手里摊开的英语练习册,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藏着少年人特有的忐忑:“这次摸底到底是什么难度?题型和期末考试一样吗?”
“题型框架和期末考试差不多,但难度不一样。”我说,“数理化压轴题估计会到沐中提前招生考试那种的水平,整体对标的就是沐中提前招生的路子。”麦克狼在旁边插了一句:“那政治呢?我们暑假弄了那么久关键词填空,考什么范围?”
我接着他的话说。“政治考初三全一册的第一二两课的内容。满分只有50分。”
秦石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那摸底考试其他科目的分数怎么算?跟中考一个算法?”
“语文150,数学150,英语100,物理100,化学100,政治50。历史沐中提前招生考试不考。”我说,“政治只计50分,明显要吃亏点”
“那沐中那边的线怎么划?”
“沐中今年有个录取分数线,550分左右,数学至少120,物理80。但这些都是摸底之后的事,先把这次考完再说。”大家都没有再问什么。但从这天开始,每天傍晚做英语短文填空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痕迹明显比之前重了一些。
考试那天,我被分到新盖成的实验楼考场,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桌面上那些刻痕照得很清楚。吊扇在头顶吱呀转着,风裹着纸张和油墨的气味,穿过整个教室。
第一场是语文。卷子发下来之后,我先浏览了一遍。
试卷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基础知识与运用,选择题、古诗文默写,都是平时练过的题型。选择题第一题考字词字音,第二题是加点成语使用最恰当的一项,第三题是语病题——这几道题我做得快,不需要在选项之间反复比较。默写题考的《岳阳楼记》、《出师表》和古诗词里的句子,都是暑假背过的。
第二部分是阅读。名著阅读考的是《西游记》里的一段,要求分析猪八戒的人物形象——这道题不难,只要读过原著就能答。文言文阅读考的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里的节选,字词解释和句子翻译都在复习范围内。现代文阅读是一篇散文,讲的是乡村生活的回忆,题目问的是“作者通过哪些细节表达了对故乡的情感”——这类题我做过不少,知道答案要从文章里找具体的句子来支撑。
第三部分是写作。小作文要求写一个大扫除的通知,150字左右。大作文是一篇记叙文,题目是“难忘的那个夏天”,不少于600字。我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不会写,是脑子里冒出来的素材太多了。暑假里那些事,补习班、英语短文、错题本、客厅里五个人挤在一张桌子上的样子——都可以写。但我没有急着动笔,先花了几分钟想好了结构,然后才落笔。
整场语文考试做下来,比我预想的要顺。选择题没有卡顿,默写没有空白,阅读题都能找到对应的原文。作文写完之后我自己读了一遍,觉得不跑题,结构也完整,能给一个合理的分数。交卷的时候,我把卷子放在桌面上,又看了一眼最后那篇作文的结尾——写得不算出彩,但我知道,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
下午的物理考试确实让我有种悲惨世界的感觉。那道题还是堵住了。最后一道十分的压轴大题,正是接近初中竞赛水平的滑轮组综合计算题:天花板固定定滑轮,下方搭配动滑轮,绳子来回绕了三圈,重物完全浸没在水中,绳子末端连接弹簧测力计,题目要求算出物体受到的浮力、滑轮组的机械效率,并且分析弹簧测力计拉力的变化情况。既要判断承担物重的绳子段数,还要结合浮力、受力平衡综合计算。
我盯着示意图长久发呆,在脑海里一遍遍模拟绳子拉扯重物升降的状态,绕到第三段绳子的时候,思路彻底陷入死结。我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复刻示意图,第一次判定承担物重的绳子段数n=3,转念又疑心自己数错,擦掉线条重新勾画,来来回回画了三张草图,依旧分辨不清。将近二十分钟白白耗掉,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凌乱的演算步骤,到最后我依旧拿不准,只能在B、C两个选项之间硬着头皮蒙了一个,心底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紧随其后的电学难题更是雪上加霜:电源、两个定值电阻加上滑动变阻器,三根导线拐了四处弯折,线路层层交错,串联回路和并联支路缠绕在一起。题目设问滑片移动时每条支路电流的变化情况。道理我都明白,这是串‑并联混合电路的经典题型,可面对弯绕凌乱的线路,一会儿误以为R₁并联,一会儿又看成串联。我一遍遍拆解线路绘制等效电路图,折腾许久还是理不清电路走向,最后在答题卡写下一个连自己都不敢信服的答案。
那道题我花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还是蒙了一个。合上卷子的时候,笔在答题卡上留下一道轻微的擦痕,像是那道题在我身上留下了它自己的印记。下午考完物理走出考场的时候,我对自己说了一声:“物理算塌了。”不是因为那道题不会做,是因为我离它很近——近到能看清它的轮廓,却还是没走过去。
第二天的数学也是,整张卷子前面的选择、填空、基础解答题做得十分顺畅,直到最后几道压轴证明题拦住了我,就像最后一题,抛物线y =x^2-4x-5与x轴交于A、B两点,和y轴交于C点,在抛物线上取一动点P,连接PC、PB,过P作PM\perp x轴,求证:△PMB和△BCA相似,并且求出P点的坐标。
二次函数的曲线、三角形边角关系、相似判定糅合在一起。单独考二次函数或者几何证明,分开做题我尚能应付,可一旦相互嵌套,难度瞬间飙升。我先算出A、B、C三点坐标,把线段长度一一算出,确定△BCA是直角三角形。可动点P在抛物线上来回移动,PM垂直横轴之后,角度对应关系很难找准,到底是∠PBM对应∠ACB,还是∠BPM对应∠CAB,两种对应关系搅在一起。我在草稿纸上画出抛物线草图,标出各个点的位置,反复作辅助线,一会假设这组角相等,一会更换对应条件,演算纸写满了整整两面,列式、消元、解方程,算出来的坐标代入解析式,结果总是矛盾。四十分钟耗在这道十二分的大题上,依旧只能写出前半部分步骤,后面证明推导始终卡壳。迫于考试时间,我只能写下部分步骤,关键的证明过程空了大半。
这一刻我真切体会到残酷的现实:文科依靠记忆、理解和感悟就能稳步拿分,付出多少就会收获多少;但数理化拼的是严密的逻辑思维和数形结合的能力,尤其是二次函数与几何综合题,条件藏在曲线之中,动点变化飘忽不定,一旦思维钻进死角,就算耗费大把时间,依旧处处碰壁。试卷上那些模棱两可、空着的题目直白地提醒我:有些难题,单凭一腔埋头苦读的努力未必能顺利攻克。眼下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细心做完所有基础题,把该拿的分数牢牢攥紧,坦然接受理科上面那些暂时跨不过去的拐角。
刺耳的收卷铃声响起,我把试卷整齐叠好上交,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阳光和进考场时没有两样,暖风依旧吹拂着走廊栏杆,可我的心境早已不复从前。文科带给我的优势,正在被理科的短板一点点稀释。
下午原本考化学,但临考前班主任曹老师走进来,手里没拿卷子。
“化学课才上了两三节,没什么好考的。”他站在讲台上,脸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下午改自习,大家自己安排。”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轻轻松了口气。曹老师没有多留,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我坐在位子上,翻开物理卷子,把那些做错的题又看了一遍。那道滑轮组题旁边的空白处还留着我当时画的等效图,线条很轻,像是自己在纸上犹豫过。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没有动笔改——已经考完了,现在改没有意义,但我知道它会留在那里,等着被我重新翻开。
自习课大约过半,卢老师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他还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头发乱着,手里捏着一沓厚厚的试卷,朝我们几个前排的人招了招手:“来几个人,帮我录一下分。”
我站起来,校花林园园和语文课代表季晓云也站了起来。语文卷子已经改完了,就是分数还没加。卢老师把我们带到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摞试卷,旁边是一本空白的名册。卢老师把卷子分给我们几个,自己靠在窗边,点了一根烟,像是要等那些分数自己找到它们的位置。
“先把试卷上的分数加起来,得一个总分,结束后再按学号登分,别弄混了。”他说。
我们几个接过一沓卷子,开始一张一张的把零散的分数加在一起。正忙着的时候,校花林园园惊叫一声,冯雨亭136。太神了吧。这次又第一了吧。
“呵呵,不一定,不一定”我故作谦逊的说。
卢老师靠在窗边,抽了一口烟,像是早就知道了结果:“你作文写得不错,那个开头改掉之后好多了。”
季晓云和林园园她们拿着我的试卷,翻来覆去的看,还啧啧称赞,雨亭这个字给他加分不少,写的太好了,跟印刷出来似的。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录完分回到教室的时候,我看见秦石和明高两人,好像无所事事,就跟他们说,“你们好好看看暑假我们学的几篇英语短文,哪几篇都是上届初三考试的真题选的。根据这几天考试的规律,考上一届原题的概率还是蛮高的。”他们深以为然,点点头,拿出暑假时候都笔记本,又一次回顾了之前看过好几遍的短文。
窗外的风穿过走廊,带走了那个下午所有的叹息声。它在等待一个可以被交付的出口,而我们已经学会了自己走到它面前,然后推开它。
最后一天,英语试题同样得心应手,完形填空、阅读理解里的词汇、句式都是暑假刷题时反复巩固的内容,英语的单选、完形填空、阅读理解,凭着积累下来的语感稳步推进;政治题目紧扣初三课本,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人民代表大会制度、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那几个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三个有利于的简答题照着课本要点分条作答;
成绩出来的那天,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用碳素笔誊写的大纸,上面写着所有人的成绩。没有电脑,全是手工抄的,我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旁边写着一个数字:454。那个数字让我的心沉了一下。距离550分还有将近100分的差距,不算近。我把各科分数加了一遍:语文136,数学107,英语86,物理75,政治50——总分454。454分也不是什么满意的结果。
政治即便我考了满分,这个分数在摸底的分值设置里,只能帮我拉高50分的总分;语数英在正常区间,短板在数理化,数学差13分,物理差5分。总分距离550还有不少的差距,但那些分数都落在数理化上,而数理化的难度,和文科不一样。
秦石慢慢走过来,安静地站在我的身侧,他没有说安慰的客套话,只是低头看向榜单,目光在我的数理化分数上停顿许久,而后重新落回纸面。我同样一言不发。少年之间这份沉默胜过千言万语,我们彼此心里都清楚,这次摸底考试暴露了我们最大的短板,不用多说一句话,两个人都明白了眼下严峻的现实。
傍晚时分,伙伴们陆续离开,屋内只剩下我一个人。夕阳余晖斜斜穿过窗户,落在桌面上。我摊开印着分数的成绩单,盯着数学、物理的扣分处沉思良久。之后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平整的白纸,拿起钢笔一笔一划郑重写下:沐中提前招生,数理化试题难度恐怖如斯,不能用普通中考的标准看待。停顿片刻,我又添上一行字,语气低沉而坚定,仿佛悄悄和未来的自己立下约定:“短板摆在眼前,还有一年的准备,智力天花板,我想试试看极限在哪?”
落日的金光洒落在纸面,把两行字迹映照得格外清晰。我小心把纸条对折整齐,和那张注册失败的金鸡商标材料放在一处。一份是我创业路上受挫的印记,一份是升学路上暴露的短板。随后我轻轻合上抽屉。
往后的路究竟该怎样规划,我暂时还没有完整周密的方案。可抽屉里的两样东西,正在安静蛰伏,它们在耐心等待将来的某一天,等我积攒足够的实力,彻底吃透数形结合的难题,再次推开抽屉,交出一份不留遗憾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