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最后一天,妈妈问我回老家的车票买好了没。
我说:“用不着这么急,总得让你孙子考完睡个懒觉吧。”
妈妈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是问问。”
“等冰箱里的菜吃完了,我们就走。”
“嗯,那是。”她应了一声,又低头玩手机去了。
我知道,这段时间憋屈她了。
自从老婆生病住院开始,妈妈就离开老家,过来帮衬。她在这里住不惯,也不自在。没有那群熟悉的左邻右舍,不能在傍晚坐在屋门口闲聊家常,也没有人陪她打家乡的字牌。出门就是小区花园,一个人走几圈,回来就是沙发、手机、电视。声音还不能大,怕影响孩子学习。
她眼睛发烫、发花,脖子也僵了,可还是放不下手机。好多次我发现她躺在床上睡着了,手机还支棱着,屏幕亮着,视频自顾自地放着。她说“不看视频睡不着”,又说“不看视频又没事做”。
要是回了老家,她可以出门浇浇菜地,松松土,或者约几个老牌友打一下午牌。在长沙,她连菜场的阿姨说话都听不太懂,买把葱都要比划半天。这里不是她的世界。
我又何尝不想回去。
经济不好,做什么都不太顺,很多时间我也窝在家里。她看着我这样,嘴上不说,眼里是急的。我也没办法。小孩升学的事悬着,像一块没落地的石头,让人喘不上气。与其在城里干等,不如先回老家,透透气。
再说,妈妈年纪大了,该让她过几年自在日子,不必再跟着我操心。
回家前一晚,爸爸打来电话。
“什么时候回?”
“明天。”
“几个人?”
“仨。”
他听懂了,沉默了一下,没再追问。
晚饭后,妈妈在仔细地收拾她秋冬季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压进箱子。我也在翻衣柜,找我和小孩的换洗衣物。儿子从房间探出头:“这次回去待多久?”
“看你能待多久,我无所谓。”
“我怕水土不服。”他有点犹豫,“每次回老家,身上都痒,起红坨,不知道能撑几天。”
“撑不住就不撑。”我说,“不是说好了,待腻了就去边城?”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老老实实帮我叠衣服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居然自己醒了。平时要喊三五遍才起的人,今天站在客厅里,有些不安:“我们会不会赶不上车?”
“不会的。”我把背包拉好,“有计划,按节奏来,不怕。”
他点了点头。大概是信了。
列车启动的那一刻,我们仨终于靠进座位里。窗外的楼群缓缓后退,天空开阔起来。妈妈靠在窗边,眯着眼;儿子放倒椅背,闭上眼;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有什么东西被风吹走了。
列车在加速。
长沙在后退。那个压了我们一整年的中考,也在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