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栖在教室窗沿的阴影里，静静看着这场中考的尾声。
今天是中考第三天，考历史与道德与法治，是整场考试里最特殊的开卷科目。
我看见走廊里挤满了考生，人人手里都抱着厚薄不一的课本。
这两科的部编教材整整十二本，有人谨慎地把十二本书悉数拎进考场，沉甸甸摞在桌面。
也有人心里有数，只挑了几本核心课本带来备考。
考场里的监考老师格外耐心，逐本翻查考生的教材，仔细核对书页缝隙、封底夹层，一遍遍提醒众人，严禁夹带任何笔记、纸条。
一本本书细细查验，节奏缓慢又琐碎，沉闷的空气里，时间仿佛都被拉得悠长。
人群渐渐落座，轮到靠窗的那个少年。
我一眼便注意到了他的与众不同。
别的考生怀里满是书本，唯独他两手清闲。
左手捏着一瓶清水，右手攥着准考证、身份证，还有两支笔直的签字笔，再无他物。
监考老师随口问了一句：“没拿书？”
他淡淡应声：“没拿。”
试卷和答题卡依次下发到桌面。
周围的同学都匆忙浏览试题，唯独他，利落地填好姓名与准考证号，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双臂叠放在桌上，脑袋一埋，直接趴在桌面上，彻底与世隔绝。
考场的格局安静又规整。
主考官端坐讲台正中，目光平视全场。
两名副监考分坐考场后排南北两侧，守着整片考场的动静。
连日监考的疲惫写在每个人身上，空气里满是倦怠的气息。
不多时，开考铃声轰然响起。
瞬间，整间考场炸开此起彼伏的哗啦声。
书页翻动的声响层层叠叠，此起彼伏，填满了沉闷的教室。
熟睡的少年被声响惊醒，他微微抬头，惺忪的睡眼扫了一眼周遭埋头翻书、认真答题的同学，眼神平淡无波，没有丝毫慌乱。
仅仅停顿两秒，他换了个姿势，再度埋头趴下，继续酣睡。
日头渐渐攀升，室内温度慢慢升高，温热的风裹着倦意漫遍每个角落，闷热的氛围让人昏昏欲睡。
后排的二监考早已疲惫不堪，强撑着精神，刻意转头四顾，努力驱散不断袭来的困意。
此时的我，正轻轻停在少年的小腿皮肤上。
隔着两米的距离，近视的监考老师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小黑点，悬在少年的腿上。
他凝神望了片刻，心里暗自疑惑，猜是停落的小虫，又奇怪为何少年毫无动静，最终只淡淡作罢，以为只是寻常污渍。
他不知道，那黑点，正是我。
我静静停留片刻，细细感受着温热的肌肤。
忽然，少年的小腿轻轻一动，我顺势飞起，原本黑点的位置瞬间空空如也。
下一秒，他的手掌抬了起来，朝着我刚刚停留的位置轻轻抓挠。
他终究是有知觉的。
痒意淡淡的，他随意挠了几下，便停了手，脑袋始终埋在臂弯里，从未抬起过半分。
考场依旧安静，只有不停歇的翻书声缓缓流淌。
许久之后，有考生举手示意，申请外出上厕所。
原本一动不动熟睡的少年，闻声骤然抬头，眼神瞬间清醒了几分。
等到那名考生往返归座，他也立刻举手，提出要去厕所。
他走出考场很久、很久，久到考场的翻书声都淡了几分，久到监考老师都下意识留意起空着的座位。
终于，他慢悠悠回到考场，重新落座。
我再次落回他的腿边，清晰看见方才我停留过的位置，已经鼓起了一枚一元硬币大小的红肿包块，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可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毫无在意，再度低头趴回桌面，继续沉睡。
我在他的身侧盘旋了几圈，看着这个置身中考考场却肆意慵懒的少年，而后振翅飞起，掠过一张张伏案答题的脸庞，去寻找下一个停留的目标。
漫长的考试缓缓落幕，收卷铃声响起。
监考老师逐排收卷，翻到少年的答题卡时，整张卷面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后来我听见老师低声自语，这场历史道法考试的最后一题，题目是《致未来的自己》。
原来，他什么也没写给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