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叶，一场中考，牵起我一整段青涩又清苦的少年光阴。
彼时乡间学子赴考，不能居家应考，需集体奔赴县城考场。从母校往县城，公路只修通一半，尽是颠簸沙路，其余一半来山间羊肠小道。
考前一日，大表哥借来一辆嘉陵摩托，那是我人生头一回坐机动车，亦是表哥刚学骑车不久，技艺生涩，一路走走停停。尘土随风漫起，晚风拂过肩头，旁人皆结伴徒步远行，唯独我能坐在摩托后座，风掠过耳畔，少年心底藏着几分难以按捺的得意与风光。县城无旅社可供落脚，我举目无亲，幸而表哥在城中做木工，租下一间逼仄小屋，那几日，便是我临时的栖身之处。
当年中考设六大科目，每科满分百，总分六百。考场一桩插曲至今难忘：语文开考许久，通篇试卷寻不见作文题，一众考生举手问询，监考老师几番核查，只道卷中并无附加题目。直至距收卷只剩二十分钟，方才在封存试卷的布袋深处翻出独页作文考题。万幸平日读书练字，心中自有笔墨章法，我顺着心底构思落笔成文，文意竟与考题隐隐契合，刚好写完整张试卷。考后校方召集全体考生笔录，如实记述考场疏漏。半月之后，该考场全体考生重补作文，如今回想，复写的篇章，反倒不及临场随心写下的文字真挚动人。
考完便归乡，没有余钱容我在县城逗留，家中农事堆积，亦不容半分耽搁。父母终日操劳生计，从不过问考卷得失，不问前程去向。归家第二日，农具便递到手中，试卷的悲欢，转瞬淹没在田间劳作里。
语文是我素来偏爱，七十余分尚能宽慰；数学仅四十出头，物理五十余分，化学六十有余；政治肯下苦功，拿下九十高分；最是英语难堪，当年授课先生自身都读不准二十六个字母，整张试卷只能凭直觉乱填选择，最后只得了二十一分。总分三百有余，竟以末名，考入全县唯一一所普通高中。
我就读的村级初中，教学成绩素来稳居全县教学末尾。校舍简陋得一目了然：三间教室分置三个年级，两间大通宿舍分住男女学子，一间教师办公室、一间简易食堂，几间泥瓦教工宿舍，一方泥土飞扬的篮球场，几台斑驳混凝土乒乓球台，便是全部校园光景。师资大半是民办代课教师，少数转正之人也非科班出身，人人皆是“万金油”。教英语的先生原是数学教员，赴县城短期培训半月，返校便扛起英语课堂；化学老师家中子女众多，生计沉重，常常忙完田间农活才匆匆赶来上课，裤脚、手掌沾着未干泥渍，攥着翻卷泛黄、沿用五六年的旧教案站上讲台。
纵使环境贫瘠，我却不肯松懈，在校常年稳居年级第一。每逢测验结束，总追着老师盼着即刻阅卷出分，政治更是我的强项。中考前一周，我归家蹲在桃树下一方青石之上，迎着清风放声背诵知识点；每场考试开考前，也必沉下心温习待考科目，少年心事，全都系在一纸答卷之上。
校园岁月，清苦二字不足以道尽。每周从家中背六斤玉米、一斤饭豆，运气好时能捎半斤黄豆，多数时候只能依靠干透的糯玉米当菜。糯玉米质地坚硬，一锅蒸不熟，常要分两三顿才能软烂，佐菜不过一钵清水撒少许油盐，清汤寡水便是一餐。全班学子轮流守着大石蒸甑蒸煮口粮，每周难尝一口新鲜青菜。待到周五，若甑底尚余些许米粒，同学们便将米盛入饭盒，埋进热灰焖熟，当作宵夜；偶尔捎来红薯同蒸，已是难得的佳肴。一人每月食油不足一斤，煮汤时仅滴几滴，水面浮起油星便算丰盛。每学期，每名学生需上缴三百斤干柴。那年我身高仅一米四，曾独自翻山三五公里，肩扛八十斤木柴返校，体力透支，整整一周精神萎靡，难以听课。
校内无水无电，晚自习全靠一盏煤油灯，灯火在穿堂风中摇曳晃动。老师极少守堂，有时留下一纸作业，多数同学在教室嬉闹说笑。百余名少年挤在一间瓦房大通铺，人人备一只木箱，锁着米面、盐油与饮用水。茅厕远在校园角落，年少胆小，夜里不敢独行，起居杂事只能就近解决。水源更是稀缺，全村共用村下部一口水塘，夏日蓄水时，牛马粪便混杂其中，一到枯水季节，需徒步三公里外寻水。我每周只带一只十斤容量的水桶，便是六日全部生活用水。无水洗漱洗衣，更一身衣裳从周一穿至周末，回家连夜烘干，下周再穿。衣衫久不换洗，常常蓬头垢面，满头满身滋生虱子。冬日晴好之时，众人蹲在暖阳下，互相翻找衣间小虫，比照谁身上虱子更多，苦中寻出一点荒诞的乐子。
直至初三下半学期，家中境况稍有缓和：大哥高中毕业，一对双胞胎姐姐待字闺中，我最后一学期总算能吃上一些白米，每周还能攥着一块钱零花，已是莫大知足。
那年全校仅三人考上高中，我便是其一，彼时身形单薄，身高不过一米四五。往后高中岁月另有文字记述，此处不再多言。
时隔数十载，再逢中考时节，当年山间土路、摩托晚风、煤油灯下苦读、青石背书的画面，仍清晰浮现在眼前。那一段饥寒交织、清贫却不曾荒废的少年时光，藏着一代人独有的坚韧，也藏着再也回不去的、滚烫纯粹的少年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