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中考的一千零一夜
金 鸿
“金老师，我最近总是睡不着。”临近中考，小溪把这行字挤在作业本角落，焦虑透过纸背，我看见了。在孩子眼里，中考是人生的第一道分水岭，冷冰冰的选拔背后是看不清的前路。小溪的焦虑，我懂。我也曾安慰她“别紧张，你基础很扎实”，但没用。她需要的是一面镜子——照见自己走过的路。
于是，我给她写了一封信。信里没有“你要自信”这类空话。我写的是：你为了改一篇作文，前前后后改了八遍，从第一稿的干巴巴一直改到后来的流畅自然；每次面批，我在你的稿子上打了很多红色波浪线，全是夸你写得好的，你自己可能都没在意过。我还写了一句：你不是怕考不好，只是太想考好。小溪的语文成绩一直不错，但她总觉得自己拿不到105分以上，对语文缺少一份底气。那封信，就是把她自己做过的事、熬过的夜，一条一条列给她看。
第二天，小溪跑来跟我说话，眼睛比前几天亮了很多：“老师，我心里踏实多了。”这件事让我想起一个更早的约定。2023年中考前我给上一届学生写过信，当时几个女生知道后仰着脸说：“老师，等我们中考，您也给我们写！”我笑着答应了。小溪就是其中一个。
兑现承诺却很难。2个班，100名学生，每人一封信且不能重样。我犹豫过，怕写不好反而给学生增添压力，但最后还是想通了：每个孩子都有被我记住的瞬间，我只是取出来，铺在纸上，还给他们。
写小溪时，我翻出她改稿的劲儿。那些连她自己都忘了的“努力往事”，我都替她存着，于是她不慌了。可写到别的孩子，我发现只说“努力”还不够。小慧话不多但骨子里执拗，总怕在考场上掉链子。我就在信里写：有一次做文言文阅读，有个词你翻了两遍字典都没找到合适的解释，下课了还坐在那儿对照上下文琢磨，最后自己理通了。你这种沉得住气的性子，在考场上会成为你的优势。
写到20多封信时，我手指发酸。每封信1000多字，我的脑子也被掏空了。我趴在桌子上想：要不就给一部分孩子写，那些成绩靠前的……我抬头看见名单，100个名字整整齐齐。一个都不能少。
最难写的是小扬。他是交响乐团的鼓手，花了很多时间练习，语文成绩一直在80分左右，因为积累不够，作文总是写不长。他的焦虑最具体——作文常年只考35分，文言文读不懂。考前一个月，他颤抖着对我说：“老师，我怕语文拖后腿，考不上好高中。”我该写什么？“你要努力！”他够努力了。“你要自信！”说得太轻了。
我想起他打鼓的样子。在乐团里，他握着鼓槌，整个人很稳，节奏感很好。于是那封信里我没讲大道理，我写的是：你打鼓的时候，从来不会因为一段节奏快就乱了阵脚，你会跟着节拍稳稳地走。中考也是一样。你怕阅读理解乱了，那就先停一下，像找节奏一样，找回你平时做题的节奏。作文写不长，就当成你练鼓时的一段独奏，先把最熟悉的几个点打出来，再慢慢扩展。我还告诉他几个具体办法：考场上如果心慌，就停下来做3次深呼吸，同时在心里默数自己的节拍——一下、两下、三下，像你平时打鼓那样稳住；做阅读理解前，先用笔把题目里的关键词圈出来，这就是你的“找节奏”；写作文时，如果脑子乱了，先在草稿纸上写下两三个你最想写的点，不用管顺序，写下来再说，然后再慢慢排。记住，你本来就是靠节奏感吃饭的人，考试也一样，你有自己的节奏。
成绩出来后，小扬第一个给我发消息：“金老师，语文98分！”还有一长串感叹号。他说考场上心慌时就默念，“我有自己的节奏，我不怕。”
100封信，加起来十几万字。写到最后几封信时，我反而觉得轻松了，因为每个孩子的样子在我脑海里越来越清晰。这种“写信疗法”，说白了不是什么高深技巧，就是把孩子自己忘掉的那些小事、那些努力一件一件摆出来，用最平实的话语告诉他们：你不是从零开始，你已经有这么多底子了。比起说“你别紧张”，这才是真正有用的办法。
每一次提笔，都是对3年时光的回望。写着写着，我才意识到，这些年常说的“立德树人”“让每一个孩子出彩”听起来都很宏大，可当我一封一封信写下去才明白：那些宏大的命题落下来，其实就是一个个孩子坐在你面前，等着被你看见。教育公平不是让所有人变成同一个样子，而是让每一个孩子都能被看见——不是只看跑得最快的，而是看见每一个。
又一个循环即将开启。我又会来到初一，我与学生新的一千零一夜的陪伴与看见又会开始。我的教室里没有太复杂的东西，自己能做到的就是不让任何一个孩子觉得自己被扔下了。作为教师，我们没办法帮孩子消除未来的不确定性，但可以帮助他们确认一件事：他们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带着这个确认，他们才有力气走向自己的下一程。
转自《中国教师报》2026年06月1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