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中考落下帷幕,可不知怎的,今夜听着窗外的蝉鸣,我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燥热的六月,那是我人生里第一次被叫作“考生”的夏天。
那时候的中考,不像现在这样有完备的后勤保障。一切都显得粗糙而真实。
我记得考语文那天,我在镇上住,天还没亮透,大概凌晨四点多,我就被热醒了。老式风扇在床头“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像一台老旧的手提箱,怎么摇也摇不出凉意。隔壁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父亲起来了。
父亲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平日里话不多,但在我中考这几天,他却成了起得最早的人。五点整,当我还在熟睡时,他已经站在灶台前了。我隐约中,看见他正对着锅铲忙碌,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起来了?快去洗漱,粥马上好。”他头也不回地说。
桌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粥,旁边配了一碟咸菜,他说:“吃饱点,脑子才转得快。”那顿饭吃得我满头大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紧张。窗外天色鱼肚白,知了开始嘶鸣,空气黏稠得像是要滴下胶水来。
吃完饭,父亲和我六点坐班车送我去考点。二中门口早已人山人海,红色的横幅拉得老长。我背着拿着考试用品挤进人群。那一刻,我觉得手里的笔千斤重。
语文作文题目是《站在国旗下》,一会打雷闪电,雨大的教室很暗,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感觉整个人都要虚脱了。不是累,是那种从紧绷到松弛后的巨大空洞。走出考场,热浪扑面而来,但我却觉得无比轻盈。
接下来的几天,我住在亲戚家。他们家有个小食堂,平时对外营业,那几天特意关了门。
亲戚专门熬了肉,因为我和另一个亲戚都参加中考,那锅肉汤真的香极了。大块的排骨炖得软烂,萝卜吸饱了汤汁,在闷热的午后喝上一碗,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我坐在食堂的小桌旁,周围是熟悉的烟火气,这种踏实感让我在考试的间隙里得以喘息。
最后一科考完的那天下午,夕阳把二中的操场染成了橘红色。我走出校门,没有欢呼,没有撕书,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种感觉,就像是从深海浮出水面,终于能自由呼吸了。
回到食堂,大人们还在收拾东西。我没有参与讨论题目,看了香港的老电影,情节我已经忘了,只记得画面里高楼林立,主角在雨中奔跑。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瓶冰镇汽水,气泡在喉咙里炸开的瞬间,我意识到——那个夏天,真的结束了。
如今再想起那个燥热的六月,记忆里最清晰的,不是试卷上的难题,而是父亲五点起床熬的粥,亲戚家那锅浓郁的肉,还有考完试后那部没看完的香港电影。
原来,最难忘的从来不是考场,而是那些在酷暑中,关心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