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2026河南省中考语文真题现代文阅读原文:《月夜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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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2026河南省中考语文真题现代文阅读原文:《月夜独行》

来源:《芙蓉》 2026年1期

作者:刘庆邦

刘庆邦,1951年12月生于河南沈丘农村,当过农民、矿工和记者,中国煤矿作家协会名誉主席。著有长篇小说《断层》《远方诗意》《平原上的歌谣》《红煤》《遍地月光》《黑白男女》《女工绘》《花灯调》等十四部,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集《挂在墙上的弦子》《走窑汉》《梅妞放羊》《遍地白花》《响器》《黄花绣》《到处有道》等七十余部。短篇小说《鞋》获第二届鲁迅文学奖。

地里的麦子刚收完,新一茬庄稼紧接着就种上了。打铁要趁热,铁一凉就打不动了。种庄稼似乎也要趁热,趁着土地在夏天的热乎劲,赶快把种子给它种上。夏天的收割叫夏收,夏天的播种叫夏种。不管是收还是种,用的都是同一个字,这个字叫“抢”,前面是抢收,后面是抢种。一个“抢”字,有抢粮的意思,有抢时间的意思,也有抢命的意思,好像什么意思都有了。“抢”字仿佛对农人有着动员令般的强大力量,“抢”字令旗一举,人们就像暴风雨之前的蚁群一样忙碌起来。

好比麦子是在秋天播种,却叫冬小麦,在夏天播种的庄稼呢,也不叫夏庄稼,而叫秋庄稼。冬小麦在地里长的时间长一些,长过一秋、一冬、一春,经过寒霜、风雪、春雨,到夏天才能成熟。秋庄稼生长的周期短一些,它们争分夺秒似的,只用半个夏天和半个秋天就长成了。冬小麦的品种比较单一,除了小麦,顶多再加上大麦、豌豆和油菜。秋庄稼的品种就多了,高高低低,五花八门,有十几种。高秆的庄稼有高粱、玉米等,低秧的庄稼有红薯、花生等,不高不低的庄稼有谷子、芝麻、豆子等。拿豆子来说,其中又分黄豆、黑豆、绿豆、红小豆、花豇豆等。秋庄稼的长相是一天一个样,每天都有新的变化。收过麦子的土地,因地里留有一些麦茬,头几天看还是一片片黄色。过几天再看,地里就长满了庄稼苗,变成了一片片绿色。好比是一块块土黄色的亚麻画布,转眼间就被涂满了层次分明的绿色,变成了一幅幅巨幅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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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这样遍地的庄稼茂盛生长、千里平原如诗如画的季节里,郑海丰接到生产队队长派给他的一项任务,让他明天去县城拉柴油。郑海丰十六岁那年初中毕业,一毕业就回到村里的生产队当农民,跟队里的男劳力一起干活儿。男劳力每天干什么活儿,都是由队长分派。队长让去东地,他们就去东地;队长让去西地,他们就去西地。队长让去地里撒粪,他们就去撒粪;队长让去地里栽红薯,他们就去栽红薯。别看都在一块地里干活儿,别看名义上都是男劳力,男劳力却是分等级的,大致分为高等、中等和低等,或一级、二级和三级。等级的划分,是以每天挣多少工分来衡量的。十分是最高分,每天能挣十分者,就是一级劳动力。每天能挣九分者,算是二级劳动力。干一天活儿,只能挣八分或八分以下的,就是最低等的男劳力。郑海丰刚走出校门回村干活儿时,干一天活儿才能挣到七分。也就是说,一天干三场活儿,早上只能挣到一分,上午和下午各能挣到三分。这样的工分水平,跟一个普通的女劳力挣的工分差不多。到了第二年,郑海丰长到了十七岁,他的工分才增加了一分,涨到八分。八分是一个女劳力的最高分,并不是一个男劳力的最高分。虽说郑海丰每天拿到了八分,他还算不上是一个真正的男劳力,从体力、技能、耐苦等多方面考评,他离一个顶尖的男劳力还有一定的距离。

好在郑海丰对工分不是很重视,生产队里的记工员是他的一个堂哥。堂哥手里拿着记工分用的册子,傍晚时分在地里走来走去,把每人每天应得的工分数记在册子上。每当记工员走向正干活儿的人群时,不少社员会停下手里正干的活儿,向记工员迎去,或把记工员围起来,亲眼看着记工员用钢笔把工分记在他们名下。而郑海丰该干什么还继续干什么,看见堂哥跟没看见一样。他相信堂哥会看见他,把他应得的工分记下来。就算堂哥没有看见他,他也不会主动去问堂哥。村里的社员说:分儿分儿,社员的命根儿。他不认同这样的说法。郑海丰听生产队里的会计说过,到年底决算下来,把每个社员按工分一年所分到的粮食折合成钱,一个工分才合两分钱。拿郑海丰来说,他每天所挣到的八个工分,换算下来才合一角六分钱。郑海丰之所以不重视工分,对工分热爱不起来,并不是嫌工分的价值太低。工分值钱也好,不值钱也罢,价值多少对他来说无所谓。说不上来为什么,不知不觉间,他的心思老是有些游移,看天天高,看地地远,一点儿都不踏实。说到底,他还是有些不甘心,不甘心被黏性很大的泥巴吸住腿,不甘心当一辈子农民。

队长派郑海丰去县城拉柴油,这让郑海丰觉得有些意外。是的,男劳力明天上午的活儿,是去南地锄豆子。随着豆苗不断成长,豆苗间的野草也长了出来,必须挥动锄头,及时把野草清除掉。队长没让他去锄豆子,点名让他去拉柴油。队里的男劳力有一百多个,年壮的、年轻的都有。队长没有派别的男劳力去拉柴油,却把拉柴油的任务派给了他。他不由得问了一句:我一个人去拉吗?

队长说:一共才一百斤柴油,放在架子车上不算沉,还没有一头肥猪沉呢,你一个人就能拉回来。拉柴油的条子在会计那里,条子上写有柴油的斤数,盖有县里柴油供应站的章,你去会计那里取一下。因为你识字,不会弄错,所以队里才派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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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海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么多天不下雨,地里已经有些干旱,太阳一晒,庄稼叶子都开始打蔫儿了。队里急着给庄稼浇水抗旱,因为柴油没有了,机器和抽水机开不动,旱就没法扛。队里找到大队,大队找到公社,公社找到县里的柴油站,才买到了一百斤柴油。买柴油的钱已经交过了,你把条子给人家,把柴油拉回来就可以了。咱们这里离县城七十五里,来回一百五十里,你一天跑那么远的路不太可能,你去一天,回来一天,两天之内能把柴油拉回来就很好。

郑海丰天天走路,锄地要走路,拉粪要走路,推磨要走路,但他从没有算过自己一天能走多远,加起来有没有七十五里路。反正他在干活儿时走来走去,从没有走出过自己的村庄。这次队长派他去县城拉柴油,跟以前走路会有些不一样。

队长没听见郑海丰说话,以为他在犹豫,对他说:队里派你去拉柴油,算是派你出差,队里除了每天给你记八分,另外每天还给你两毛钱的出差补助费。

郑海丰说:好,我去。

队长安排说:让你娘给你做点儿好吃的,带在路上当干粮。

傍晚收工一回到家,郑海丰就把队长派他去县城拉柴油的事跟娘说了。他爹下世早,有什么事他只能跟娘说。娘一听就问他:只派你一个人去吗?

郑海丰说:是的。队长说我识字,不会弄错,所以才派我去。

队里识字的年轻人有三四个,队长为啥不派别人去呢?

郑海丰摇头,说:那我不知道。

娘把他看了看,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说:我看队长是看得起你,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长点儿本事。再说了,让你去县里拉柴油,也不光是队长一个人的意思,那得是队里的几个干部经过商量,才决定把这个事儿交给你去办。你一定要把这个事儿当事儿,办得妥妥当当,不能有半点儿差错。

听娘这么一说,郑海丰似乎也意识到了队里干部对他的信任和他所肩负的责任,不是日常的劳动所能比拟的。但他说:不就是去拉一趟东西嘛,哪有那么多事,把东西拉回来不就得了。

娘说:你去拉柴油,别人嘴上不说啥,心里都看着你哩。你要是干得好,队里以后有啥重要的事还会派你去。你要是干得不好,队里以后就一定不再派你了。好了,你去歇着吧,养足精神明天好上路。正好家里剩的还有一些白面,我去把白面和上,发上,蒸几个白面卷子,给你带到路上吃。

郑海丰没有歇着,他去会计室找到会计,从会计那里把写有一百斤柴油的字条取了回来。之后,他去队长家借来架子车。拉上架子车,他并没有回家,而是到村外的机器房里去了。在机器房里找到农机手,请农机手帮他把已经用空了的铁皮柴油桶装上,才向自家的院子走去。由于天旱地干,加上村街上的路坑洼不平,油桶被颠得在架子车上发出声响。声响空空洞洞,像铁皮鼓发出的声音一样。去拉柴油还没有真正出发,就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让郑海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回到自家的院子里,郑海丰仍没有歇着。他搬来家里的那条长条矮脚板凳,把板凳放倒,凳面朝前,凳腿朝后,用绳子把板凳横着固定在架子车平板的尾部,以阻挡柴油桶,防止柴油桶向下滑动。他还用绳子把柴油桶缠了两圈,把绳子拴在车框上,防止柴油桶左右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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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有事儿,郑海丰当晚睡得一点儿都不踏实。成群结队的蚊子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刚睡着,马上就醒了。他不惜打自己的脸,以脸做砧板,在打脸的同时,打死了几只蚊子。然而,他刚睡着,又突然醒了过来。别看他睡着的时间短而又短,却还做梦,他做的都是赶路的梦或逃跑的梦。不管是赶路还是逃跑,每移动一步都异常艰难。好像他的两条腿和两只脚都变成了吸铁石,而地上到处都是厚重的黑铁,他又是手扒,又是脚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前进一点点儿。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郑海丰心中暗暗有了一个计划。这个计划有些大,是争取在一天时间内,把一百斤柴油从县城里拉回来。要完成这个计划,他觉得自己的体力不成问题,主要是时间问题,他必须和时间做斗争。如果还像平日里上工那样,听着队里的铃声起床,再踩着铃声下地,一切按部就班,那是不行的。他必须打破常规,起早贪黑,披星戴月,把夜间的时间利用起来,才有可能把他的计划完成。这样的话,他在后半夜三点之前就得起床,就得拉起架子车往县城赶。他们家没有钟表,打鸣的公鸡半夜也不叫,谁喊他起床呢?小的时候,半夜里起来撒尿,或是一大早去学校上早自习,都是娘把他喊起来。今年他已经快十九岁了,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他不能再依靠娘喊醒他,一定要学会自己喊醒自己。其实,在前一段紧张的收麦期间,社员都是在凌晨两三点就开始下地割麦。蚕老一时,麦熟一响。那段时间,人人都很兴奋,也很紧张,都把时间的弦绷得紧紧的,没有一个人睡懒觉。那时谁也不用喊谁起床,光是满村子人欢马叫的沸腾气氛,就让人们睡不着觉。现在收麦季节已过,人们在夜里摇着蒲扇睡觉,一切进入常态。正是这常态,才使郑海丰格外警惕,不敢熟睡。

郑海丰看见灶屋点起了煤油灯,灶膛里冒出了火光,知道娘比他还上心,正在灶屋里为他做干粮。估计干粮蒸得差不多了,他就起床到灶屋去了。娘说:我想让你再睡一会儿再喊你起来,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我睡不着。

我儿子真是长大了,知道操心了。

我想现在就出发。

那也好,干啥事儿都是赶早不赶晚,早了总比晚了好。正好我把卷子已经蒸好了,现在就拾出来,给你带上。娘掀开锅盖,随着一股白色的热气升腾起来,郑海丰看到了锅里竹算子上的发面卷子。卷子一共是六个,个个又白又胖,散发着新麦的芳香。瓦盆里存放的白面,一般是中午用来擀面条吃,顶多做成捞面条,很少做成用面较多的白面卷子。是娘知道他要出公差,优待他,就把剩下的白面都蒸成了白面卷子。娘说:趁热,你先吃一个吧。

郑海丰说:我这会儿还不饿,等饿的时候再吃。其实,当闻到白面卷子扑鼻的香气时,他很想吃一个。但为了节省时间,尽快出发,他忍住了自己的食欲。

娘把一块家织粗布手巾铺在锅台上,一个一个把卷子往手巾上拾,刚蒸熟的卷子还有些烫手,娘要用很快的速度,才能把卷子从锅里拿出来。每拿出一个卷子,娘都要吹一下手,才能拿下一个。当娘拿出了三个卷子时,郑海丰说:够了。

娘说:穷家富路,你都拿上吧,留下三个,你们吃。

在家里凑合着吃点儿啥都中,出门在外可不能凑合。你一去一回,路上要走两天,就算一顿饭只吃一个卷子,六顿饭也得吃六个卷子不是?娘都帮你算好了,你把六个卷子都带上吧。

郑海丰这才对娘说出了他的打算,他说:我想用一天时间就把柴油拉回来。

中吗?娘的样子像是有些担心。

我试试吧。

该歇就歇一会儿,千万别累着。娘把三个卷子用手巾包起来,递给郑海丰。郑海丰把卷子放在架子车上,仰脸看了看天空,拉上架子车就出了门。

郑海丰家住在村子的底部,村后是护村坑,坑上只有一座独木桥,没有行车路。他要拉车出村,必须沿着南北走向的村街向南面的村口走。凌晨两三点,天气凉快了一些,正是人们睡觉的好时候。在村街上走的只有郑海丰一个人,其他什么都没有。村民都在睡觉,村里的鸡和狗似乎也都在睡觉,一切都静悄悄的。街上并不是很黑,因为地上洒满了月光。月光明晃晃的,连地上落的槐花花瓣儿都看得见。郑海丰稍稍一仰脸就看见了,大半块月亮正挂在中天。从月亮的圆缺程度判断,时间应该是进入了农历六月的下旬。他看月亮,月亮也在看他。月亮不跟他说话,他也不跟月亮说话。他和月亮就那么互相望着。他在走,月亮也在走。他走得多快,月亮也走得多快。月亮一直伴随着他,并一直跟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郑海丰感觉,月亮的本质是静,是全世界最大的静、最深的静,也是最广的静。天上的月亮越大,地上的月光越多,人的心里就越安静,静得无边无际,好像忘了自己。

出了村口,往东边一拐,拉着架子车的郑海丰就拐上了村东的官路。官路有三里多长,一路向北,通向人民公社机关所在的镇子。郑海丰以前对官路的说法不太理解,又不是只有当官的人才能走的路,为何叫官路呢?后来他才知道,官路是当地特有的说法,官路是人人都能走的路,官路其实就是马路的意思,也是公路的意思。所谓官路,也是庄稼地之间的土路,晴天路上都是土,雨天路上都是泥。秋庄稼长起来了,一路两侧高高低低、深深浅浅,全都种满了庄稼。有一段路,左侧种的是高粱,右侧种的是玉米。高高的庄稼对土路形成夹道之势。拉车走在这样的路上,郑海丰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个窄窄的夹道里,又像是走进了一个死胡同。在\"胡同”里走的只有郑海丰一个人。郑海丰从小听说过许多鬼的故事,他难免想到了鬼。在这样两边都是黑庄稼的夜里,庄稼地里会不会突然冒出一个鬼,拦在他前头呢?要是出现那样的情况,他该怎么办呢?他想,就算有鬼挡道,他也要坚决冲过去,不能耽误去县里拉柴油。好在两边的庄稼地里,有无数的昆虫在鸣叫。郑海丰连一只昆虫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昆虫的集体鸣叫。郑海丰知道,那些昆虫有蛐子,有蛐蛐儿,还有缕蛄等。它们叫的声音都很大,像是要把后半夜的夜空哄抬起来。明月高悬,月光依旧。昆虫的鸣叫不但一点儿都不影响月夜的宁静,反而让人觉得更加宁静,这大概就是天籁的作用吧。

从镇上到县城,直线距离是五十多里,曲线距离是七十多里。直线没有直路,都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田间小路,别说走汽车了,拉架子车都很难走。曲线是用砂姜铺成的公路,公路又宽又平,不管是跑汽车,还是骑自行车、拉架子车,都畅通无阻。不过,走曲线要绕到老县城所在地,要多走二十多里路。宁走十步远,不走一步喘,郑海丰选择的是走公路。

拉着架子车的郑海丰,一走到公路上,像上了一个新的台阶,视野顿时开阔了不少。原来,这条公路是沿河而建的,河水流到哪里,公路就建到哪里。这条河是在“大跃进”时期开挖的,人们把挖河挖出的泥土和砂姜堆在两岸,就形成了河堤。沿河而修的公路,等于修在了河流一侧的河堤上。这样一来,公路就高出地面不少,左看右看都有些居高临下的意思。左侧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在月光的笼罩下,庄稼地里黑的,像森林一样。右侧是河流,河水在缓缓流动。月光洒在河面上,似乎与河水融为一体,闪着粼粼的波光。此时的公路上,没有汽车,没有自行车,也没有别的行人,只有郑海丰一个人。郑海丰听见了从河里传来的蛙鸣,那些蛙有的呼,有的应,一蛙呼,百蛙应,呼声都很响亮,像催征的战鼓一样。郑海丰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走得大步流星,如小跑一般。他听人说过,空手的摔不上挑担的。因为空手走路的人松松垮垮,没有节奏,所以走得慢。而挑担的人呢,担子一晃一晃的,有了节奏,不知不觉就加快了速度。拉车与挑担有些相似,架子车的两个胶皮轮子一旦转起来,就会形成一种惯性,越转越快。在惯性的推动下,郑海丰不知不觉间就加快了拉车的速度。路上没有风,但车行带风,风把他的头发带动得向上扬起来,让他觉得有些凉快,心情也有些愉悦。他在心里想:路上没别的人真好,一个人拉车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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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海丰不会忘记,刚初中毕业的那年秋后,他曾拉着架子车到邻省邻县的县城卖过一次猪。那次不是他一个人拉车独行,是娘央求了当队长的堂叔,让堂叔跟他一块儿去的。他家喂的猪几乎没吃过什么粮食,连麸皮都很少吃,都是姐姐和妹妹用野菜和野草喂大的。猪大约长到一百三十斤时,娘决定把猪卖掉,再买一只小猪娃儿接着喂。那时卖猪,不能卖给私人,不许私人屠宰,只能卖给公家的收购站。娘反复打听过了,附近镇上的收购站收购生猪,邻省邻县的收购站也收购生猪。相比较,本地镇上的收购价是五毛二分钱一斤,外省外县的收购价是五毛三分钱一斤,每一斤可多得一分钱。一分钱是不多,加起来就多了,一百多斤生猪,可以多卖一块多呢。一个男劳力,干好几天活儿,都挣不了这么多钱。问题是,他们家离镇上只有三里路,不一会儿就走到了。离邻县的县城却有五十多里,要走大半天才能走到。然而,为了多卖钱,娘还是决定把好不容易喂大的猪拉到远处去卖。让郑海丰一个人去卖猪,娘不大放心,娘给堂叔送了一把干烟叶,请堂叔陪郑海丰一起去。那天早上,堂叔把生猪绳捆索绑装上架子车之前,娘破天荒给猪做了一顿好吃的,不但为猪煮了半锅红薯粥,还在粥里撒了麦麸子。郑海丰理解娘的意思。这头猪在郑家已喂了一年多,全家人对猪都有些喜欢。今天猪就要被卖掉,一去不返。为了把猪送走,当然要给它改善一下生活。娘还有第二个意思,这个意思全家人都明白,只是都不好意思说出来,大家都心照不宣。那就是,利用猪贪吃的习性,把猪喂得饱一些,以增加猪的重量,好多卖一点儿钱。猪配合得很好,吃得狼吞虎咽,肚子很快就鼓了起来。由郑海丰拉着架子车,堂叔在车后跟着,他们走了一上午,走到邻县的县城,顺利地把猪卖掉了,卖了七十多块钱。回到家,郑海丰把卖猪所得的钱全都交给了娘,一分不剩。

和上次不同的是,上次是去卖猪,这次是去拉柴油;上次由堂叔陪同,这次是他一人独行。郑海丰感悟到了,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从小都离不开大人的照顾和陪伴。等孩子慢慢长大了,大人才会给孩子一些机会,让孩子单飞。鸟儿要离开巢穴,必定有一个练翅膀和练单飞的过程,把翅膀练硬了,单飞成功了,才能御风远行。人类和鸟类是相似的,也得经历单飞的历练过程。单飞就是独行,独行才能独立。

郑海丰一口气走了十八里路,来到了简称“老城”的老县城。在过去的年代,这里一直是一座县城,有县衙、公堂、牢房等县城所具备的一切。新中国成立后,县城就搬到交通比较方便的沙河岸边去了。来到老城后,天仍然黑着,月亮还跟着他,月光仍然很白。郑海丰没有走进老城的街道,老城外面有一条绕城公路,他沿着那条城外的路,一路向北,向新县城走去。

郑海丰又走了二十多里路,东边的天才渐渐发白。朝霞红过一阵后,太阳就取代月亮,升了起来。阳光一照,天气很快就热了。为遮挡阳光,郑海丰戴上了草帽。草帽下面缝有帽带,在没出太阳的时候,他把用布条做成的帽带挂在脖子上,把草帽背在身后。他的草帽是手巧的大姐为他缝制的。大姐先把新的麦秆子编成长长的草帽辫子,然后再一针一线地缝制成闪着银光的草帽。与集市上卖的用机器加工成的草帽相比,大姐手工缝制的草帽,帽檐要宽得多,不但能遮住脖子,还能遮到双肩。大姐亲手缝制的草帽也紧凑得多,就算淋了雨,帽檐都不会牵拉下来。如果在屋里,这样结实的草帽还可以当扇子扇风。郑海丰上身穿的是用纱布做成的半袖衫,下面穿的是毛蓝粗布裤子,脚上穿的是方口布鞋。布鞋也是大姐给他做的。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光线越来越强,天气也越来越热。路边虽然栽有一些杨树,但因杨树不够稠密,长得也不够高,没有形成连续的树荫。郑海丰拉车走在公路上,跟直接走在烈日下面差不多。阵阵热浪扑在郑海丰脸上,他开始出汗,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路面也在急剧升温,郑海丰觉得,路面的高温已透过他的鞋底,传到他的脚底板,脚底板有些烫烫的。因土地干旱和天气炎热,郑海丰看见,公路两边的庄稼都处在缺水状态,高粱和玉米的叶子被晒得发软、打卷儿,牵拉下来。大豆和红薯的叶子也被晒得翻了个儿,露出了叶子背面的茸毛,有些发白。地里所有的庄稼好像都在呼喊:我渴了,给我水,给我水!

郑海丰难免想到他们生产队里的庄稼,那些庄稼也都干渴得很,亟须浇水。而他目前的使命,就是赶快拉回柴油,让队里的抽水机转动起来,使干旱的庄稼得到灌溉。

他觉得自己的肚子有些饿了,就伸手从架子车上拿出一个娘给他蒸的白面卷子,一口一口吃起来。在吃卷子的时候,他仍没有停下前行的步伐,一只手拉着车把,另一只手拿着卷子吃。他弄不清自己吃的是早饭还是午饭。说是早饭吧,吃得有点儿晚。说是午饭吧,又有点几早。人既然边走边吃,是跟流动着的时间一起走,就不管它早晚了吧。在吃卷子的时候,他稍稍放慢了一点儿速度。放慢速度,不等于停下脚步。俗话说:不怕慢,就怕站。不管是做事,还是走路,慢一点儿是不怕的,怕的是停下来。

郑海丰紧赶慢赶,总算在中午时分赶到了位于县城南边的柴油供应站。让郑海丰没想到的是,供应站的大铁门关上了,工作人员下班了。经过打听,郑海丰得知,供应站的工作人员要午休,下午两点才上班。他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低头瞅瞅地上的树影,判断不出时间到了什么刻度,只能把架子车的两根前杠支在地上,坐在架子车的边框上等。等着等着,瞌睡袭上来了,他觉得眼睛有些迷糊。他的头往下一磕,因磕得有些猛,仿佛脑袋要坠落一样,就把他磕醒了。醒来后,他很快又恢复了意识,意识到自己刚才睡了一觉。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蝉鸣声,他只能继续等。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想到这样的说法,他轻轻摇摇头,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不知等了多长时间,大铁门从里面哗啦一声打开了。郑海丰拉起架子车,第一个冲了进去。购油的过程是顺利的,他把油条子交上去,人家没让他把空油桶从架子车上卸下来,只让他把铁盖子拧开,就用胶皮管子做成的油龙头把一百斤柴油注进了油桶。有一个说法叫加油,空油桶里大约注进了半桶油,郑海丰心里好像也加了油,踏实了许多。他不敢稍作停留,就拉起架子车,按计划从原路返回。

路程差不多走了一半,郑海丰看见,南边的天际有黑云翻了上来。黑云像铺席子一样,铺展得很快,一眨眼的工夫,太阳不见了,半边天都铺满了云彩。云彩黑得又厚又重,预示着有一场雨要下。郑海丰盼望下雨,倘若下了雨,近日的旱情就有可能解除。可是,他还走在半路上,还没有走到家,下雨会不会影响他的行程呢?不管郑海丰怎么想,当天空铺满黑云,几声闷雷响过,雨还是下了起来。每颗雨点子都不小,像琉璃弹珠一样砸在地上噗噗响。不管“弹珠”砸在什么地方,“弹珠”并不会弹起来,地上只是冒起一股烟,并泛起土腥味儿。大雨点子打在郑海丰头戴的草帽上了,他感到了自天而降的雨点子穿透般的分量。雨点子打在铁皮做成的柴油桶上,当当当的响声如同戏台用小锣子打出的“紧急风”。在连续的“紧急风”中,郑海丰不由得小跑起来。前面恰好是一个镇子的集市,集市两侧有的商店前面建有廊厦。他朝一个廊厦下面跑去,要躲避一下大雨的侵袭。当他跑到廊厦下面时,浑身的衣服还是被如注的大雨淋湿了,草帽的周边也在滴水。中途遇雨,不在郑海丰的预想范围之内。但大雨来了,他也只能耐心接受。此次出来拉柴油,如果只遇见月光,没遇见大雨,也许留不下难忘的印象。被大雨一浇呢,也许印象就加深了。郑海丰根据以往的经验判断,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下的时间总是比较短,很可能下一阵就过去了,不会耽误他往家里赶。趁躲雨的工夫,他开始吃第二顿干粮。包干粮的手巾被雨水淋湿了,里面的白面卷子表皮也湿了,显得更白了。

在廊厦下面躲雨的,有一个卖猪肉的中年妇女。猪肉是煮熟的,在一只竹篮子里放着。郑海丰一眼就看得出来,妇女所卖的不是成年猪的猪肉,而是小猪娃子的猪肉。因为猪肉的肉膘很薄,肉皮也有些卷曲。一定是猪娃子生病死了,养猪的主人舍不得自家吃掉,就拿到集市上卖钱。尽管猪娃子的肉不是很肥,吃起来还是应该有肉味儿。早上临出门时,娘给了他两毛钱。他要是花上一毛钱,买一点儿猪肉,吃白馍,就着猪肉,味道一定不错。这样想着,他嘴里就有些生津,津液好像有些咸滋滋的。

那个妇女在看他,看得有些眼巴巴的,仿佛在对他说:不要光啃干馍了,买点儿猪肉吧,猪肉就是用来就馍吃的。

怎么办?他要不要买一点儿猪肉呢?娘给他钱,是让他在路上买茶水喝。他要是管不住自己,擅自在路上买肉吃,回去怎么跟娘说呢!于是,他转过脸去,躲开了那个妇女的目光。

廊下没有卖茶水的,郑海丰只能继续啃干馍。当他把第三个卷子啃得只剩下一半时,如他所预料的那样,雨果然停了下来。他把被雨淋湿的手巾拧了拧,把剩下的半个卷子用手巾包起来,放在架子车上,拉起架子车,继续赶路。

走着走着,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天一黑就黑得很厚实,能见度恐怕三尺都不到。路上没有了别的人,只剩下郑海丰一个人。天边偶尔会打一个闪,闪是无声的,像一棵长满枝枝权权的银树,稍纵即逝。这样的闪不打还好些,闪打过之后,只能使黑夜显得更暗。郑海丰每前进一步,似乎都有一种冲破感。

走着走着,郑海丰竟觉得有些微明,他仰脸一看,原来是云彩退去,星星出来了。星星不是月亮,这几天的月亮是下弦月,到半夜才能出来。星星的光是微光,说不上明亮,但微光也是光,有光总比无光强。天上的星星很多很多,谁都不知道,天上的星星到底有多少。郑海丰小时候,娘指着星空告诉他,那是勺头星,那是织女星,那是牛郎星,那是银河。勺头星是七颗,织女星是一颗,牛郎星是三颗。牛郎星为啥是三颗呢,因为牛郎用担子挑着他的两个孩子。银河是星星组成的河,河里的星星无数。

走着走着,当郑海丰走到老城时,月亮升起来了。月亮还是大半块,只是比昨天略小了一点儿。他昨天早上送走了月亮,今天晚上又把月亮迎了回来。好像他与月亮有约,月亮从来不失约。随着月亮越升越高,路上洒满了月光。月光明晃晃的,好像铺了一条通天的银光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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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着柴油的郑海丰刚走到自家的院子门口,娘就迎了出来。娘说:这孩子说一天赶回来,真的一天赶了回来。你一定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娘给你擀了面条,我去给你下面条吃。你是想吃汤面条还是想吃捞面条?

郑海丰说:我这会儿啥都不想吃,只想睡觉。

那你就先睡觉吧,等你睡一觉醒来,我再给你下面条。

缺觉补觉,按郑海丰的缺觉程度,恐怕他要睡一早上和一上午都不够。然而,早上出工前,当娘拉起架子车,要替郑海丰把柴油送到机房时,郑海丰一下子就醒了过来。他对娘说:还是我去送吧。这个事儿我得做到有始有终。

娘没有跟郑海丰争着送,娘看着他说:这孩子真是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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