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校门外便是滔滔黄河,水色浑黄,日夜不息地向东奔涌。风从河面卷过来,裹着黄沙,拍在教室的木窗上,呜呜作响。教室里有两排旧木桌,一排靠着土墙,一排望着黄河,一排守着贫瘠的黄土山,另一排望着永不停歇的浊浪。彼时我正值少年,日日坐在窗下,听河水轰鸣,听风声萧瑟,也听自己心底无声的挣扎。
三交中学是极小的,小到容不下半分浮华。校舍是青砖砌成,墙皮早已剥落,墙角常年生着青苔与野草。冬日寒风穿堂而过,冻得指尖发僵;夏日黄河水汽蒸腾,屋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镇上的少年,大都是黄土里长出来的人,祖辈面朝黄河背朝天,一生困在这山河夹缝之间。世人都说黄河是母亲河,可于我们当地人而言,这条大河从不温柔,它裹挟泥沙,带走庄稼,也困住一代又一代人的去路。读书,是彼时唯一的出路,是挣脱黄土、远离黄河唯一的微光。

中考在即,全镇的学子,都要坐班车去几十里外的柳林县城应试。那日清晨,天还未亮,夜色浓稠如墨,我们结伴出发。脚下是坑洼的黄土路,两旁是连绵光秃秃的山,黄河在身侧沉默流淌,只听见脚步踏碎尘土的声响,还有少年人压抑的心跳。一路上无人多言,大家都明白,这一场考试,不是一场寻常测验,是和故土的一次告别,是向闭塞山野的一次突围。
县城的考场,于我们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天地。整齐的楼房,平整的街道,不见漫天黄沙,不见翻滚浊浪。握着笔坐在考场之中,窗外没有黄河的风,心底却依旧回荡着大河的轰鸣。笔尖落下,写的是考卷,赌的是余生。数日之后放榜,榜上有名,我终究是离开了黄河岸边的三交镇,离开了日日望见浊浪的少年时光。
后来年岁渐长,步入大学,一路向北,远赴京城求学。
北京的风,又是另一种凛冽。皇城之下,人潮如海,车马喧嚣,高楼林立,再也望不见一望无垠的黄土坡,再也听不见日夜奔腾的黄河水声。我混迹在茫茫人海里,看人间烟火,看世间繁华,才发觉年少困于山野时向往的远方,真正抵达之后,只剩无边的茫然。京城很大,大到容得下万千梦想,却容不下一缕来自黄河岸的乡愁。我站在长安街上,车水马龙掠过身旁,偶尔闭眼,依旧能听见三交镇黄河奔流的声响,粗粝,浑厚,刻在骨血之中,无法磨灭。

再后来,辗转千里,南迁闽地,最终定居福建。
这里山海温柔,碧水清浅,草木终年常青,和风温润,全然没有晋西黄土高原的苍凉,没有黄河浊浪的苍茫。这里的水清澈见底,山温润秀丽,与我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世间。
如今我居于南国,抬头是青山碧海,耳畔是温润海风,再无黄沙扑面,再无大河轰鸣。日子安稳,烟火寻常,半生漂泊,终究在此落地生根。
只是人到中年,常常独坐窗前,无端想起一九九六年的夏天,想起黄河岸边破旧的中学,想起去往县城赶考那条尘土飞扬的长路。
我从浊浪滔天的黄河岸走来,走出黄土沟壑,走过北国京城,最终落脚于温润南国。一生一路,向着光亮奔走,挣脱了故土的贫瘠,告别了年少的困顿,如愿走出了大山与大河的围困。
可世间大抵皆是如此:我们拼尽全力逃离故乡,终其一生,又在无数个瞬间思念故乡。
北方的黄河依旧东流,三交镇的风依旧黄沙漫漫,少年早已远去,再也回不到那个趴在木窗前,望着黄河发呆的夏天。
故乡成了远方,远方成了故乡。
我在南国温柔的风里,怀念北方粗粝的河,怀念那个黄土漫天、以笔为刃,想要逆天改命的少年。
大抵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告别,永远流浪

祝沐灵中考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