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找不到工作是应该的。”
“除了考个公务员混吃等死，也没什么本事。”
“你们非常非常差，傻X！”
本应靠考公群体吃饭的上市公司，其创始人却在大学讲台上公然贬低考公人。无疑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2026年6月3日，粉笔科技CEO张小龙受邀在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开展讲座。原定主题为公考与文科毕业生职业规划，但张小龙登台后临时将主题更换为AI时代的职业生涯规划。
演讲进行约40分钟后，张小龙开始推崇AI，声称AI将大规模替代员工，并高调分享个人炒股经历，自称5月将8000万现金投入股市，获利5300万。
面对台下学生的冷淡反应和部分学生提前离席，张小龙情绪失控，在长达数分钟的时间里连续爆粗口辱骂在场学子，放话活该你们找不到工作，社会不应该给你们工作，并公然宣称考公（体制内）都是混吃等死，随后愤然离场。
6月4日，粉笔科技发布张小龙《致中国人民大学师生的道歉信》。同一天，粉笔股价暴跌，大量学员在社交平台呼吁退费。
一、一次教科书式的失败应对
（一）危机类型：完全可以避免的 preventable crisis
传播学者库姆斯（Coombs）在其情境危机传播理论（SCCT）中，将危机分为三类：受害者型（victim cluster）、意外型（accidental cluster）和可预防型（preventable cluster）。其中，可预防型危机的组织责任归因最强，公众的负面情绪最激烈，对组织声誉的伤害也最大。
张小龙事件毫无疑问属于典型的可预防型危机。这家企业不是遭遇了不可抗力的外部冲击，也不是技术故障或操作失误，而是其最高管理者主动选择在公开场合攻击自己的核心客户群体。这种危机不需要复杂的归因分析，责任方一目了然。
（二）道歉信的传播效果分析：说了对不起，却没有说清楚错在哪
根据游昌乔提出的危机公关5S原则，速度（Speed）、真诚（Sincerity）、承担责任（Shouldering the matter）、系统（System）、标准（Standard）。我们可以逐条审视张小龙的道歉信：
速度（Speed）：及格。 事发次日即发布道歉信，响应速度符合24小时黄金窗口。
真诚（Sincerity）：不及格。 道歉信使用了言行失当破坏交流氛围等模糊表述，全程未具体说明自己失当在何处，辱骂了学生什么？贬低了考公群体什么？一概不提。这种去具体化的道歉修辞，本质上是回避核心争议的公关技巧，而非真正的认错。
承担责任（Shouldering）：半及格。 表态责任完全在我，但同时宣布不再出席粉笔进校园的讲座活动这看起来是自我惩罚，实则是将个人行为与公司品牌切割，是一种潜在的甩锅给个人、保全组织的策略。对于已经受到实质伤害的考公学员群体，信中没有任何补偿或安抚措施。
系统（System）：缺失。 信中未提及任何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的机制建设，也没有对内部管理、企业文化的反思。
标准（Standard）：缺失。 作为一家上市公司，其CEO的行为代表着企业形象。道歉信未提及任何对投资者、学员、员工等利益相关方的说明。
从传播效果来看，这封道歉信并未平息舆论，恰恰相反，道歉之后围剿张小龙的声音反而爆发了。这说明道歉的非但没有起到修复作用，反而因为其避重就轻的姿态，激发了公众更强烈的愤怒。
二、攻击核心客户，最致命的战略失误
（一）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供需错配与身份撕裂
粉笔科技的主营业务是公务员考试培训。据2026年数据，国家公务员考试报名人数已超过370万，而粉笔的营收几乎完全依赖于这个群体。其财报显示，2025年全年营业收入26.77亿元，培训服务和图书销量是其核心收入来源。
这意味着，张小龙骂的混吃等死的考公人，恰恰是粉笔的衣食父母。
从利益相关者理论来看，客户是任何商业组织最核心的利益相关方之一。当企业CEO在公开场合系统性地贬低自己的核心客户群时，他造成的不是一次简单的失言，而是从根本上动摇了组织-公众关系（Organization-Public Relationship, OPR）的信任基础。
传播学者格吕尼格（Grunig）提出的卓越公关理论强调，组织与公众之间的关系质量取决于信任（trust）、承诺（commitment）、满意度（satisfaction）和相互控制（control mutuality）四个维度。张小龙的言论，几乎在同一时间击穿了这四个维度：
信任：一个辱骂客户的CEO，如何让学员相信他的公司真心为学员服务？
承诺：公开宣称考公是混吃等死的培训机构，其教育承诺还有何可信度？
满意度：大量学员在社交平台呼吁退费，说明满意度已经崩塌。
相互控制：张小龙想要的是服从而非交流，单向传播的姿态宣告了对话关系的终结。
（二）认知失调：一个人设的全面崩塌
社会心理学家费斯廷格（Festinger）的认知失调理论可以用来解释公众的强烈情绪反应。当人们发现一个以帮助考公为立身之本的企业，其创始人其实看不起考公群体时，两种认知之间的冲突会产生极大的不适感。公众消除这种不适感的方式，只能是彻底否定这个企业及其创始人，这正是呼吁抵制和退费的心理机制。
更致命的是，这种认知失调在学员群体中可能演变为受骗感，我花了钱，你把我当傻子。在社交媒体时代，受骗感是最容易引爆群体情绪的心理燃料之一。
三、暴富叙事与就业焦虑的错位
（一）语境错配：在大学讲台上谈炒股致富
从传播的语境理论来看，张小龙此次演讲犯了根本性的语境错误。
中国人民大学的讲座现场，听众是面临就业压力的文科毕业生。2026届高校毕业生预计达到1270万人，就业压力空前。追求稳定不是懦弱，而是理性选择。在这样的语境下，张小龙高调宣扬8000万炒股赚5300万的个人财富故事，不仅无法引发共鸣，反而制造了一种极端的心理距离，你的成功叙事，与我们无关。
传播学者伯克（Burke）的认同理论指出，有效传播的关键在于同质（consubstantiality）——传播者需要与受众建立共同的意义空间。张小龙的暴富叙事，与台下学生对就业安全和职业发展的焦虑，形成了无法弥合的语境鸿沟。当他试图用AI将替代大部分员工考公就是混吃等死我的资产比你们多来获取关注时，实际上是在不断加大这种鸿沟。
（二）零反馈触发情绪崩溃：一个渴望服从的传播者
值得注意的是，导致张小龙情绪失控的直接导火索是台下学生反应平淡。多位在场学生证实，面对张小龙的致富经，现场近乎零反馈，部分学生甚至提前离席。
这一细节极为关键。它揭示了一个深层的传播心理问题：张小龙进入这个讲台时，预设的不是交流的场景，而是布道的场景。当预期中的崇拜、认同、热烈反馈没有出现时，他感受到的不是传播的失败，而是权威的挑战。“活该你们找不到工作”这句话的本质是：你们居然不服从我的叙事，你们活该。
从传播权力理论来看，张小龙将讲台理解为一种自上而下的单向灌输权力结构，而非哈贝马斯（Habermas）所倡导的交往理性（communicative rationality）场域。这种错位，使他无法容忍受众的沉默权。而在传播学中，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强有力的反馈。
四、社交媒体时代的危机扩散机制
（一）从讲台到热搜：一段九分钟录音的链式传播
在网络流传的一段长达九分钟的录音中，张小龙不仅辱骂学生，还透露了公司的裁员计划——公司现在有两百多个工程师，平均年薪60万……以现在AI发展的速度，这210名工程师，最多留下五六十人。虽然未获官方确认，但这番言论同时得罪了企业员工和潜在求职者，形成多战线的舆论压力。
这段录音的传播路径堪称社交媒体时代危机扩散的典型样本：
第一层级：现场学生通过小红书、微博等平台发布文字描述和录音片段；
第二层级：自媒体和传统媒体（如新黄河）跟进报道，赋予事件新闻合法性；
第三层级：粉笔学员和考公群体作为利益直接相关方加入讨论，从围观者变为参与者，舆论热度呈指数级上升；
第四层级：资本市场做出反应——股价暴跌，完成了从舆论危机到经济危机的传导。
在整个传播链条中，企业几乎没有掌握任何议程设置（Agenda Setting）的主动权。
（二）品牌资产的反噬：特殊性让危机更具杀伤力
粉笔作为一个与公考深度绑定的品牌，其品牌资产高度集中于考公群体的信任。当这种信任被创始人亲手摧毁时，品牌受到的伤害是加倍的。不同于一般消费品牌，教育品牌的信任资产一旦丢失，修复难度极大。
传播学者凯勒（Keller）的品牌共鸣模型指出，品牌资产的最高层级是品牌共鸣——消费者与品牌之间形成心理上的深度连接。粉笔多年来建立的是与考公梦想绑定的品牌共鸣。张小龙的言论，等于告诉学员：你们所追求的梦想不值一提。这种共鸣的断裂，是品牌最深刻的危机。
六、公关可以修复形象，但无法修复信仰
危机公关的本质不是把话说漂亮，而是把事情做对。 张小龙的道歉信在文本层面并无大错，但因行为本身的性质过于恶劣，任何语言层面的修复都显得苍白。SCCT理论告诉我们：危机责任归因越强，公众对道歉的宽容阈值就越高。当一个CEO辱骂了自己的核心客户后，一纸道歉远远不够。
利益相关者管理是企业传播的底线思维。 你可以得罪任何人，但不能得罪养活你的人。张小龙此次最致命的错误，不是情绪失控、不是爆粗口、不是炫富，而是攻击了粉笔赖以生存的考公群体的核心价值。这不仅是公关失误，更是商业自杀。
社交媒体时代的危机传播，速度和质量同样重要，但真诚永远是最稀缺的资源。 当代公众对公关话术的识别能力远超过去。道歉信中每一个模糊的措辞、每一次避重就轻的转移、每一种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的切割企图，都会被社交媒体无限放大和解构。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在价值观可被瞬间传播的时代，企业家的每一句话都在为品牌背书。 张小龙在人大讲台上的那几分钟，摧毁的不仅是个人形象，更是整个粉笔品牌的信任资产。这种伤害的修复期，可能比一封道歉信、一次股价暴跌要漫长得多。
当考公的学员们打开粉笔APP准备刷题时，他们还会记得课堂上那个声音吗？
“考公都是混吃等死。”
信任就像瓷器，碎了可以修补，但裂纹永远都在。
而张小龙给粉笔留下的，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参考资料：
【1】考公都是混吃等死！粉笔CEO张小龙被曝在讲座中爆粗口，称学生找不到工作是应该的，本人道歉→ @华夏时报
【2】粉笔张小龙，一个中年男人的崩坏@盐财经
【3】粉笔科技回应CEO张小龙辱骂学生：他将不再出席公司进校园的讲座；此前其在人大讲座上分享炒股经历学生反馈平淡，情绪失控爆粗口辱骂学生@九派新闻
【4】我觉得你们非常差，粉笔CEO张小龙现场爆粗口，最新回应@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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