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让我难忘的,还是冬日里的味道。
屋外,寒风凛冽,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冻得人瑟瑟发抖。灶台前,母亲正忙着熬煮红糖,准备做炒米饼。她往滚烫的锅里放红糖。一块,两块,琥珀色的糖块在沸水中融化,不一会儿,空气里弥漫起粘稠的甜香。母亲拿着铁铲缓缓翻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我和弟弟围在灶边,趁她转身,伸出小手指在锅沿沾一点,飞快塞进嘴里——那股甜,一直从舌尖窜到心底。母亲笑着嗔怪一句“小馋猫”,又换了大竹片,不疾不徐地搅动。糖浆越来越稠,最后舀进瓷盘,冷却后成了糖沙,那是做炒米饼的魂。
炒米粉是另一道功夫。大米浸泡后晾干倒进铁锅慢炒。米粒从米白变成金黄,空气中漾开谷物特有的焦香——那香味里有阳光的味道,有稻田的风,有大地深处的体温。记得四五岁时,妈妈挑着担去打粉,我紧紧跟在后面。途中要过一座木桥,桥面铺着木板,缝隙间看得见脚下哗哗的流水。桥晃晃悠悠,我吓得趴下来,一动也不敢动。妈妈放下担子,回过身把我背了过去。趴在妈妈背上,风声水声都远了,只闻见她衣襟上淡淡的米香。
花生在锅里噼啪作响,芝麻爆出焦脆的芬芳。这香味太诱人,总能把我从外面拽回家。我们争着磨花生碎,一边磨一边偷偷往嘴里送。最期待的时刻终于到来——老屋的门关上了,寒风被挡在外面,屋里温暖如春。奶奶、邻家婆婆和我们围坐一起,边聊天边做饼。母亲把炒米粉、糖沙、花生芝麻碎用力揉在一起。我总忍不住掰下一块粉团,炒米的焦香、红糖的甜、花生芝麻的酥脆混在一起,咬一口,便是人间至味。
“笃——笃笃——笃笃笃——”打饼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冬日里最动听的歌谣。奶奶是行家,把粉团压实,木锤一敲,印着“丁”“财”或其他图案的米饼便脱模而出,被整齐码进铁锅。灶里烧着木炭,奶奶不时挪动米饼,全凭一双手感知火候。满屋子的焦香越来越醇,像一瓮老酒,把整个冬天都酿醉了。饼做好了,一竹筛一竹筛地摞着。出去玩时,我偷偷抓几个揣进口袋,弟弟干脆把口袋塞得鼓鼓囊囊。那时家里拮据,可逢年过节,母亲和奶奶总要给我们做些好吃的。炒米饼,就是我记忆中最美的年味。
如今,超市里能买到各式各样的年货,可我再也没吃过那样香甜的炒米饼了,奶奶离开我们也有二十多年了。每到冬日,北风一起,我总恍惚又闻到那焦香的甜,听到那笃笃的敲饼声。那味道从未消散,它在我心底酿了这么多年,愈发醇厚——那是家的味道,是亲情的味道,是赐予我穿越人生寒冬的力量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