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时有一门英语课,老师让我们自由选题,站到讲台上,用英语讲一段事先准备好的内容,然后接受同学提问。
这听上去很像一种教育设计,实际上对我来说更像一种公开处刑。
我这个人,对当众演讲有一种天然的恐惧。用中文讲,已经像把一只旱鸭子扔进游泳池;用英语讲,则相当于把这只旱鸭子扔进大西洋,还要求它顺便讲解一下国际形势。
我当时选的题目,好像是马丁·路德·金的生平。为什么选他?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他很伟大,而我很无知。伟大人物最大的好处,就是资料很多;无知学生最大的特点,就是资料再多也消化不了。
于是,我站上讲台,开始背诵我事先准备好的英文稿。
那一刻,我的身体很诚实地表达了它对高等教育的不满。脖子发硬,嘴唇发抖,手脚可能也各有各的想法。我面对二十多个同学和老师,像一台年久失修的录音机,磕磕绊绊地播放着一段我自己也不太明白的内容。
讲完以后,还有同学提问。
这就更可怕了。背稿子至少还属于人与纸之间的关系,提问则进入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向来比语法复杂。
所以,台下的问题,我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终于结束以后,我如释重负地坐回座位。那种感觉,大概就是一个人刚刚从一场小型灾难中逃生,虽然房子塌了,但人还在。
我后面坐着一位叫 Stone 的武汉同学。他很优秀,英语讲得非常流畅。以我当时的听力水平,其实未必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但有些东西是不需要听懂的,比如自信,比如流畅,比如一个人站在讲台上时那种“这世界我来过,并且我还准备发言”的气场。
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所以他演讲的时候,我坐在下面,非常真诚地看着他,不停地点头,像一个负责气氛组的同学,给出十足的支持、鼓励和赞赏。
下课以后,同寝室的同学拉住我,痛心疾首地说:“你怎么那么傻呀?你演讲的时候,那个 Stone 很不耐烦地敲桌子,老师还制止了他!他演讲的时候,你干吗还那么上赶着迎合他呀?”
我当时愣住了。
原来我在台上遭遇的,不只是英语,还有人性。
可是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我讲的时候,全部注意力都用来维持呼吸、站立和发音了,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观察台下同学的反应?一个正在溺水的人,是不会研究岸边观众表情管理的。
后来那个学期结束,秋老师给我的分数还不错,给那位男生的分数却比较差。同学们都说,老师大概是不喜欢他的作风。
很多年以后再想这件事,我才明白,老师打的也许不只是英语分。
课堂当然要考专业能力,发音、表达、准备是否充分,这些都重要。可是一个人坐在台下,面对另一个正在发抖、正在出丑、正在努力完成任务的同学,他是选择宽容,还是选择轻慢;是选择安静等待,还是用不耐烦去加重别人的难堪,这里面也有一种分数。
这种分数没有写在卷面上,却写在人身上。
我记得那位老师姓邱,还是九三学社的成员。我和他没有单独聊过,也没有听他说过什么大道理。但他在那门课上给过我的鼓励,同学们都看到了。
年轻时我们总以为,老师的鼓励是一句话、一个分数、一次表扬。后来才知道,有时候真正的鼓励,是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有人没有把你的狼狈当成笑话。
谢谢邱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