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总要把它画正
桥下的青苔又厚了一层,像记忆,一层压一层。
我蹲在河边,铅笔在速写本上划拉。对岸老周头在修柳枝,碎屑落在他鞋上。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本子上的桥歪如醉蛇。橡皮擦了三次,纸起了毛。我把“你不懂”咽回肚里。
这条河我画了七年。起初画花,后来画水纹,再后来画老周头和他的灰猫。但从没画过那座桥。桥是石板桥,五块长条石,中间那块裂了缝。小时候我跑过它偷摘柳条,被老周头追过,他扶着腰喘气。那之后我再没上过桥——像本子上总也画不正的桥,索性不画。
上个月模考,阅读理解讲“隔阂”。我答了满分,却觉得哪里不对。隔阂不是河,也不是“你不懂”——我跟老周头从没说过话。
那天我又蹲在岸边。老周头忽然走到桥中间,在裂缝上放了什么,然后回去。我画到第三棵柳树时停了笔——桥中间有个白点。我走上桥。青苔凉津津的,石板缝里的草尖扫过脚踝,痒痒的。裂缝里躺着一颗橙色糖纸的水果糖。对岸锯子声没停。我把糖攥在手心,没回头。但我知道,回去后那座桥总要把它画正。
糖我夹在本子里。每周我还去河边,有时在桥中间坐坐。老周头修完枝会给灰猫顺毛,动作很轻。
上周暴雨,河水漫过桥面。五块石板潜在水里。老周头站在对岸柳树下,雨里轮廓模糊。我喊他,他摆摆手。我蹲在岸边,速写本护在衣里。想起七年前母亲带我来,她要我学编蝈蝈笼,我却要了一朵月季。她说我不懂礼貌,我说你不懂我。那朵月季后来枯在铅笔盒里。
雨小了,眼眶发烫,不知是雨水还是什么。我咬住嘴唇,笔尖抵住纸。铅笔在纸上划——河,雨帘,模糊的人。线条歪扭,我没擦。
水退后桥露出来,草歪着。柳树下有只搪瓷缸,水还温。我坐在桥中间,画桥栏、石板、裂缝里的草。画到第五块石板时,在裂缝旁补了个小方块,像颗糖。收笔时太阳出来,桥是正的,线条终于顺了,像把歪了很久的心拉直。没有“你不懂”,只有河、桥、两个人、一颗糖。
桥总要把它画正。不是因为它必须正,是因为有人把糖放在了裂缝里,而我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