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眼见得今年的中高考季马上就要到来,天气越来越暖,窗外的梧桐叶越发油亮,我几个要好的朋友家的神兽们,越发觉得时间更不够用,家长们默默地、小心翼翼地做好一切后勤工作,在学习上却一发爱莫能助。我的思绪也不禁飘向似乎有点遥远的一九九一年春天,那是我的中考季,时间这个东西真的不经用啊!都已经过去整整三十五年了。
中考的事,在考场里究竟答了些什么题,监考老师是什么模样,如今是一点也记不清了。倒是考场外头的那些事,像老屋墙根的青苔,年岁越久,反而越显得鲜润了。
我们那时候,正式中考之前有预考。说是预考,其实就是一次筛选。那时的招生政策,是要把成绩好的学生按比例挑出来,正式中考时再在这里边精选一部分上中专。考上中专的,便算是“跳了农门”,经过三年或四年,就会吃上国家粮,端上铁饭碗。这件事对于城里的孩子或许不算什么,可对于我们这些乡下孩子来说,那真是一道分水岭——岭的这边是黄土,那边可能就是柏油路。
预考是在县城考的。那是我长到十六岁,头一回住酒店。说是酒店,其实叫旅馆更合适些。我们住在阜东路上的海月楼,这名字起得很雅致,可吃的却很糟糕。可是大家心里都绷着一根弦,谁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埋头看书。老师再三交代,考过了就算,不准相互对答案,准备下一场考试就行。
预考前一天下午,父亲特意送我到县城。木讷的他看了我的床铺后,只叮嘱了一句:“不能乱跑,要听老师的话。”也许他知道他的儿子已经长大,不需要交代什么。三天的预考,现在想来真是快得像一阵风。成绩出来那天,我们班四十几个学生,预选上的只有七个。其中两个可以直接进滨海中学的尖子班,那是一个全县只收五十人的尖子班。其中一个鼠目寸光放弃了这一个大好机会,剩下六个预选上的同学,又要在中考里再拼一次。

正式中考的时候,我们住的酒店换了,名字真的记不清了,位置在老人民商场旁边,现在的名字叫佳得利。考点设在滨海县实验小学。那几天热得很,蝉声聒噪得厉害,考场里没有风扇,更不用说空调了。我坐在考场里,手心全是汗,怕把卷子弄湿了,不时在裤子上擦一擦。现在想想,那时候的紧张,与其说是怕考不好,不如说是怕辜负了什么——辜负了父亲母亲弯着的脊背,辜负了老师殷切的眼神,辜负了自己开窍以后的日日夜夜。
考完最后一门,出了考场,我如释负重,感觉发挥正常,甚至觉得试卷还没有平时模拟的难。不管结果咋样我顺利地考完了。
在酒店回家,没钱坐车,也不知道怎么坐车,父母都在忙育秧,准备收麦子了,我也早就说过考完自己回家。与同村的一个同学一合计,索性走回去。好在也没行李,只有三两件衣服和书本。
从县城住的酒店到老家大约三十几里路。我们沿着阜东路一直向南走,那时候204国道还没有改线,阜东路和国道犹如一条笔直的线,向南延伸,一直到我们老家那边的通榆大桥。公路两边是即将成熟的麦子,风一吹,沙沙地响。我们也不觉得累,一路上说的什么也早已记不清,偶尔停下来在路边的小摊上买碗凉茶喝。日头稍稍偏西,我们到家了。
这一年我们班只有我考上了师范,其他同学有考了中专的,有考进滨中,也有三两人考了及其他高中。这在当时的农村联办初中,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师范毕业那年我十九岁,被分到通榆镇刘簖小学任教。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和当年的我一样黑瘦的孩子,我常常想起那三十几里的路,想起旅馆里那些难以下咽的饭菜,想起在考场中挥汗如雨的我。
如今,三十五年过去了。当年的中考门坎在现在的孩子看来,早没有那么高的意义了。高速公路修到了村口,那三十几里路开车不过眨眼的工夫。当年的海月楼、**酒店,早就不在了。可是每当看见中考的考点外站着的那些父母亲们,我总会想起一九九一年的春天。那一年,一个乡下少年第一次住进了县城里的酒店;那一年,他从县城走回了家,走了三十几里的路;那一年,他的人生在那间逼仄的考场里,悄然转了方向。
这些短文里都有我初中时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