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亮,是一位沉默的考古学家。
它将目光轻轻落在堂屋中央的八仙桌上,用柔软的银刷,拂开木纹里深埋的年轮,那些纵横的沟壑里,藏着无数嵌进时光的往事。
童年的记忆里,八仙桌是家的中心。暗红色的桌面,笔直端正,四平八稳,像一枚方正的印章,盖在老屋的中堂。
每逢家人团聚,外婆总是提前准备,挨个询问我们想吃的菜,将那张八仙桌擦了又擦。家宴开席,外公端坐主位,外婆相伴,儿女们依长幼次序而坐,我们小辈则挤在条凳上。桌上常见大葱炒肉、葱葱鲫鱼、清炖土鸡……皆是家常小菜。大人的谈笑,小孩的吵闹,在方桌上混合、交融,连同时光熬成一锅生活的浓汤。
时光总是把人抛。
再次围坐时,八仙桌已经缺了一角。外公的位置空了,但秩序仍在。我总习惯伸手,想再为外公斟一次酒,指尖抚过光滑的桌面,才恍然惊觉,再也触不到那杯壁的余温。外婆坐在原本的位置,仍偏着身子,给那个不存在的身影留足空间。
最后一次完整的团圆,是老屋拆迁的前夜。屋内旧物,大多收拾妥当,老屋沉默伫立,像一株即将移植的古树。从那以后,视频电话便成了新的八仙桌。
镜头里,远嫁上海的姑姑学会了做奶奶的拿手菜——小葱拌豆腐。豆腐切得工整方正,一清二白;留学海外的表哥,居然从泡面里吃出了外公手擀面的筋道。
外婆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她看得如此深情,就仿佛在检阅她亲手摆放的一生。
在现代都市生活里,八仙桌已不常见。可当我们隔空举杯时,我竟看见了一个全新的“阵法”。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八仙桌,从来不是一张普通的桌子——它是一个家族不变的精神骨架。
当老屋倾颓、故土远去、旧坐标消散,我们每个人,都成了它移动的榫卯。我们带着它刻在骨血里的坦荡,走过千山万水。它教会我们在漂泊的世界里认清方向,在迷途中辨别归途;在纷乱的岁月中,守住初心,保持正直的姿态。
从此,我们坐处,即是中堂;心之所向,皆为团圆。
时 光 总 是 容 易 把 人 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