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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落
秋雨初霁，窗外的天色像被水洗过的旧蓝布。桌角的玻璃瓶里，插着几枝新买的桂花，米粒似的碎金攒在一处，香气却薄得像一层纱，风一吹就散了。这世上的花千娇百媚，可除了老家院角那棵老桂树，没有哪一种能让我这样惦记——像心里藏了坛陈酿，封着泥，却止不住往外渗着醇香。
小时候在乡下，我是个浑身带着野气的丫头。脸晒得黝黑，膝盖总贴着创可贴，大黄狗阿黄颠儿颠儿跟在脚边，从村头窜到村尾。最爱是深秋，老桂树的枝桠伸出院墙，满树碎金在风里颤，落花簌簌砸进衣领，痒得人咯咯笑。我常搬个竹梯爬上去，坐在粗粝的树干分叉处，指尖拂过密匝匝的花簇，把落在膝头的桂花一粒粒捡进外婆缝的小布兜，兜口系紧时，连袖管里都裹着甜香。
外婆总在树下支起竹匾。她教我把花瓣浸在清水里，捞去浮尘，摊在竹筛上晾到半干。灶上的麦芽糖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撒进桂花，木勺搅动时，琥珀色的糖浆裹着碎金翻涌，甜香瞬间漫过整个厨房。切成小块的桂花糖用油纸包好，含在嘴里，甜味从舌尖漫到心底，能甜一下午。晚上我们坐在桂树下，外婆摇着蒲扇哼：“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她的声音沙哑，却像老树的年轮，一圈圈把安宁刻进我骨子里。
后来到城里读书，每个秋天我都买桂花。可超市的桂花糖甜得发腻，街边的花香淡得像假的。去年秋天，我从老家折了根桂枝回来扦插，如今已抽了新叶。学着外婆的法子熬桂花酱时，看着金黄的花瓣在糖浆里沉浮，忽然明白：我怀念的不是桂花，是那个坐在树上捡花、被甜香和歌声包围的自己——那时以为秋天会永远停留，就像以为外婆的蒲扇永远不会停下。
桂花一年只开一秋，可有些东西却在花开花落里扎了根。就像外婆的歌，像老树粗糙的树皮，像我再也回不去却永远都在的童年。此刻风过，瓶里的桂花轻轻摇晃，我仿佛看见两个“我”——一个在树上捡花笑，一个在桌前搅糖浆，隔着时光，闻见了同一缕甜香。原来有些告别不是为了遗忘，而是为了在某个秋日，让回忆像桂花一样，落满整个心房。
【往期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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