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全(中考下水作文)
【前言】
上次带孩子们写了2025年上海市的中考作文题“互相成全”,本周讲评。照例是要写一篇下水作文的。(作文指导课和讲评课,稍后发布)
对于我来说,这个话题有太多可以写的人和事,但都不能够妥帖表达我对“成全”的感受。在我的理解里,成全是人与人之间的深度理解和羁绊,是互相取暖和支撑,是一种生命对生命的不忍、怜惜和呵护。
突然,我想到了我的三舅。
我想写下我和三舅的故事,可能也是无数普通人的故事。
写完之后,觉得这篇不适合当范文。
但我也就算了。
有些范文示范写法,有些范文讨论想法和活法。
各得其所。

我从来没有想到,多年以后,我会无数次想象三舅给我送稻谷的情景。
那时候,我读初二。
那时候,乡村中学没有学生食堂,需要每个孩子自己带米去蒸饭,几个孩子组成一组轮流带米。如果某一天轮到某个孩子带米而他竟至于忘记了,那么,这一天这一组的小孩就都得饿肚子,或者去别的小组匀一点饭。
初二的时候,学校改进了方法,由家长一次性将稻谷送到学校,学校统一蒸饭。这是一个好方法,但对于我来说,带来一个新的问题。
谁帮我送稻谷?
我家离学校大约有15里路。一个学期的稻谷定量,好像是180还是200斤。我不记得太清楚了。
肩挑是不可能的。
我的同学的家长好像都是用板车拉的。
但我家没有。
而且爸爸不在家,外出做工搞副业了。
所以,那个学期,快要到期中了,我的稻谷还没有送过去。老师虽然不说,我却总觉得自己矮人一等,好像白吃了人家的饭一样。也怕老师觉得我家里不重视我,或者我家是那样故意赖皮的人家。
孩子的成长是艰难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艰难。孩子怕与别人一样,也怕与别人不一样。为了融入某个圈子,孩子们一般都拼命地削足适履、委曲求全。对于不是自己圈子的人,指指点点、冷嘲热讽、谩骂侮辱等,都在所难免。孩子们所展现出来的残忍,和成年世界的形式不同,但杀伤力相当。所以,当时,到了学期中我家里还没有给我交稻谷这件事,就成了我头顶的阴云,怎么也散不去。
我不敢跟我妈说。我妈也不知道我有压力。不怪她。她一天忙到晚,日出而作,日落还不得息,没有时间管我开不开心、快不快乐的。

我应该是无意中跟三舅说了。
我三舅找了一个下午给我送到学校了。
然后,我如释重负。
从我家到学校的15里路,铺着沙子和石头,坑坑洼洼特别多,而且有很多的上坡下坡——靠近学校的一个上坡,三年中,我曾骑着自行车尝试了无数次,都没有办法一口气骑上去,都是半途或者三分之二的地方就被迫下来推着车走。成年后的梦里,我还无数次挑战这个陡坡。无一例外,仍然失败。
而且,直到我今天写这篇文章,我才意识到,我三舅对于学校里的事情一无所知,他不知道我在哪个年级、哪个班,他可能也不知道我在初中使用的名字,跟他小时候叫我的,不是同一个。
那么,他是怎么跟老师交接的?
但这些,我统统不知道。他用他的辛劳,消除了我的担忧和恐惧,成全了我的体面,而我当时,只是沉浸在我如释重负的喜悦里。

我妈排行第四,跟三舅年龄相仿,兄妹之间感情最好。
我三舅健壮、能干、心灵手巧,没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好的。我常常蹲在他身旁,看他一边说着我爸爸的笨拙,一边就把家具、农具修好了。
因为特殊的年代和特殊的家庭背景,三舅没有上过学、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所以,他大概是把我们姐妹三个,当成了他的孩子的。他对其他人不算好脾气,对我们三姐妹,极其耐心、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温柔。尽管“温柔”这个词,并不在三舅的语言表达系统里。
三舅就像我们家的后援团,是我们家的及时雨,是我们家有事永远可以依靠的人。
怎么说呢?三舅在我心里的感觉,就像奥特曼在当今孩子心里的感觉——没有什么怪兽不可以制服。
我说永远,是我没有想到,三舅也会老。
你知道的,时间的足迹,在亲人之间,总是隐形的。你看到了爸爸妈妈的皱纹和白发,你看到了爸爸妈妈的腿脚不便、步履蹒跚,可是你还是会撒娇,还是想依靠,还是习惯地喊“妈,我要喝水”“妈,我要起床了,你帮我拿袜子来”。

成年以后,我对三舅还算孝敬。比对其他舅舅要好。
三舅还是健壮、能干、心灵手巧,特别是我爸身体不好之后,我们家的重活、累活,总是三舅在干。
有一天,我不记得是哪一年的哪一天,三舅在我家吃饭,我给他夹了很多菜。三舅说:“军军,你别夹那么多菜给我,我吃不了那么多。”
啊?!
三舅不是一直食量很好,像刘姥姥一样能吃半个母猪的吗?小时候,我吃不完的饭,三舅总是很自然地拿过去吃了。后来,又吃我两个孩子的。
又有一天,我不记得是哪一年的哪一天,三舅说:“军军,你别嫌弃我,我现在牙齿不行,吃饭很慢。你把碗收了洗了,别管我,我慢慢吃。”
啊?!
我记得三舅不是不久前还能大把大把吃炒豌豆的吗?
我看着三舅,看着他风吹日晒出的古铜色的皮肤在灯光下闪着黑亮的光泽,看着他的皱纹深深嵌在脸上,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手手夹菜的时候的微微颤抖,看着他抿酒的动作是不是深深地而是浅浅地一口……我终于知道,我的三舅,我的奥特曼一样的三舅,是老了。
有一种深深的痛楚在心里弥漫开来。

想起来,成年后,我每年都给三舅钱,给他买酒喝,给他买吃的,有时候也买衣服什么的,三舅总是说自己有钱,有酒喝,有吃的,但还是很开心地拿着我给的东西,心满意足的样子。
但看着三舅衰老的样子,或者说,听着三舅对自己衰老的描述,我忽然明白,三舅的一生,有一种情绪,一直没有地方安放。
那就是孤独。
三舅没有结婚,没有孩子,这种人,在乡下人口里,就是孤老。
文学表达,就是孤独终老。
孤独,就是觉得自己跟世界没有牵绊,没有要惦记的人,也感觉自己不被惦记。对任何一个人来说,孤独都是巨大的残忍,是不堪承受的生命之重。
我能为三舅做一点什么呢?三舅最需要的又是什么呢?
人生最大的痛苦,其实是没有人可以分担的。在无数个农闲没有事做的白天,在他从别处的闲谈里离开回到自己的小屋,在无数个独自入睡的夜晚,三舅在想些什么呢?他也有失眠的时候吗?
这些,我统统不知道,甚至也没有想过。
有其他人想过吗?他的兄弟,他的妹妹,他的侄儿们?
可能,都像我一样没有吧,或者不多。
三舅的孤独,在他人眼里,是一种理所当然。

而我的三舅自己,甚至都无法去表达、描述这样的痛苦。他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愈来愈多地叹息,越来越多抱怨一件事。
他抱怨他的妈妈没有送他读书。他说自己不识字,这一世受了很多冤枉气。他抱怨他的妈妈偏心,对读过书的大哥要更偏爱……
三舅说这些的时候,气鼓鼓的,像个孩子,像个想要爸爸妈妈抱抱而最终被推开了的孩子——都说老小老小,老了的三舅,是不是在某些时候,又回到了小时候的心境,陷入了想读书而终于不得的困境?
可是,他的抱怨,无人认领。
他的妈妈早已作古,而时代,从不为个人的不幸担责。
三舅只是在我们吃饭的时候,次次说到这个事情,语气有时抱怨,更多的时候是平静,絮絮叨叨,像在说别人的事,有一种平静的苍凉。
我能做什么呢?
我什么也做不了。
但是,现在,我吃完了饭,没有选择马上走开,而是仍然坐在三舅旁边陪他吃,给他夹菜,给他添酒,听他慢悠悠地说话,间或回应几声……
吃过晚饭,三舅回家。暮色里,三舅步履迟缓,手里拎着我给他的吃的、没有开封的盒装的零食。
我坚持给三舅没有开过封的盒装零食。这样,他也许就能够觉得,他外甥女对他的惦记,是完整的,专属的,不被分享的。
不知道三舅需不需这样的感觉,但是,我想给。

生命最深的痛苦、最大的缺憾,是别人无法分担、无法补全的,但我们,总还能做一点什么,让别人感觉好过一点。
就像,三舅给我送了稻谷,我便不必觉得低人一等,我成长的鞋子里仍然有很多沙子,走路硌脚,但是三舅当年,毕竟替我清除了当时最大的一颗。
在三舅老年的孤寂里,我的短暂陪伴、倾听、那些吃的用的,会不会让他有被亲人惦记的感觉?我希望会。
人与人之间的牵绊,是彼此的成全。若是人生没有一点牵的绊的,是不是像没有线的风筝,飞得再高也会一头栽下?
线,是对风筝的成全,而不是束缚。
我愿牵住亲人的线,也安心,把我的线,交到别人手里。

配图来源于公众号“瓦尔登湖寂静的清晨”,致谢,侵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