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初一的午后,老家院坝。
我搬了把竹椅晒太阳,骨头缝里都透着酥。阳光忽然暗了。一个硕大人影杵在眼前——头大得出奇,身子宽得像门板。我吓得坐直了身子。
“你回来了。”她自言自语似的说,然后嘴角一咧,转身走了。我愣在竹椅里,半天没回过神。
从那以后,我开始注意她。他叫“三妹”。
三妹的天地很小,只有一只灰褐色的山羊。早晨,她牵着羊走在田埂上,羊低头啃草,她就仰头看天。午后,她把羊拴在村口的皂角树下,自己坐在石墩上,一坐就是半天。每回遇见我,她都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笑。那笑里没有世故的寒暄,倒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你是她天地里,又一个会移动的、有趣的物件。
“三妹啊……”有天晚饭时,外婆往我碗里夹菜,忽然叹了口气,“小时候跟你一起耍过的,记得不?”我筷子一顿,记忆的深潭里,有石子落下。
外婆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她五岁那年,照看弟弟。弟弟掉水库里了,她想都没想就跳下去。弟弟揪着她的衣裳爬上来了,她自己却沉了下去……后来这丫头,人是活过来了,魂却丢在了河里。”
“后来呢?”
“后来就这样了。脑子烧坏了,再也没长大。”外婆又叹了口气。我忽然觉得嗓子发紧。那个下午,阳光再次变得滚烫。
第二天,我特意绕到后山。三妹果然在那里,羊在啃草,她蹲在田埂边,对着一丛狗尾巴草说话。然后,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蓝色的野菊,笨拙地别在了自己的耳边。
那一刻,山风忽然停了。
我慢慢走向她——靠近那种五岁孩童才有的、毫无杂质的专注。然后,像我们每一次相遇那样,她先是一愣,接着,嘴角慢慢、慢慢地咧开,露出了那个熟悉的笑容。
那一刻,我眼神没有闪躲,笑着说:“放羊啊?”
羊“咩”地叫了一声。三妹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
我站在他旁边,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有一种花,一辈子只开一次。”
三妹就是那样的花。她开过了,就再也不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