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倒计时两天——垃圾场里的试卷,是我最后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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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倒计时两天——垃圾场里的试卷,是我最后的痕迹
第一滴泪的出现,没有带来任何慰藉,反而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沈娇灵魂深处最后一点自欺的幻想。原来最纯粹的悲悯,竟来自一个几乎陌生、自身难保的流浪汉。而那些与她血脉相连、朝夕相处的人,他们的眼泪却掺杂了太多杂质。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观察那些“应该”为她流泪的人。
她飘进母亲的小餐馆。
李梅在家附近开了家小餐馆,炒菜、米饭、面条,什么都做。店面不大,三张桌子,墙上贴着塑封的菜单,边角已经翘起。灶台上一口大铁锅正冒着热气,油烟和葱花的味道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店里。
李梅系着一条发黄的围裙,正低头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密集而均匀的声响。动作机械而熟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眼下的乌青在日光灯下愈发明显。
旁边饺子店的张阿姨凑过来,压低声音:“梅姐,你家里的事……处理完了?”
李梅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刀差点切到手指。她没抬头,“嗯”了一声。
“唉,想开点。”张阿姨叹了口气,“日子还得过。你看你这几天,人都瘦脱相了。浩浩还小呢,你得顾着自己。”
李梅又“嗯”了一声,手指重新动起来,更快,更用力。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像急促的心跳。
下午两点,饭点过了,店里没了客人。张阿姨去后面洗碗,李梅从电饭煲里盛出一碗剩饭,就着一碟剩菜慢慢扒拉。她吃得很慢,很少,眼神涣散地望着窗外巷子里偶尔走过的行人。
张阿姨端过来一碗饺子汤:“梅姐,喝口热的,光吃冷饭哪行。”
李梅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胃口。”
“好歹喝一点。你看你,手都在抖。”张阿姨不由分说,把汤放在她面前。
李梅低头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饺子汤,看了很久。然后,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滑过喉咙,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不是号啕大哭,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水,顺着她凹陷的脸颊滚落,滴进碗里,滴在发黄的围裙上。
沈娇就在她身边,屏息等待。
零的声音如影随形:“她在哭生活的艰难,哭未来的无望,哭身体的疲惫,也哭你的离去。但核心是自怜——‘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苦,连女儿都留不住’。她在用眼泪哀悼自己受损的生活和母亲身份,而非真正理解你的痛苦。依旧不是为你。”
眼泪很快被李梅用袖子粗暴地擦去。她几口塞完馒头,拧开水杯猛灌几口,然后站起身,走向水槽,用冰凉的水一遍遍洗脸。再抬头时,除了眼角的微红,已经看不出痕迹。下午开工的铃声响起,她坐回缝纫机前,腰背挺直,脸上恢复了那种麻木的平静。
沈娇又飘去父亲干活的小货运店。店面狭窄混乱,堆满杂物。沈建国正跟一个客户吵架,为了五块钱的运费争得面红耳赤。客户骂骂咧咧地走了,沈建国朝着门口啐了一口,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点起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瞥见了平时拖货的三轮车把前面的平台上躺着一个塑料发卡。那是沈娇小学时用的,亮粉色,有个草莓装饰,后来旧了,被随手扔在车上忘了带走。沈建国盯着那个发卡看了几秒,眼神有些空。他伸出手,似乎想拿起来看看,但指尖碰到发卡时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他最终只是把发卡扫到了脚踏板下,和一堆抹布躺在一起。
接着,他的手机响了。是王秀兰打来的,催问他学校赔偿金二次谈判的事。沈建国对着电话吼:“催催催!就知道催!钱钱钱!人都没了就知道钱!”他狠狠挂断电话,把手机摔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然后他抱着头,蹲在了地上,肩膀垮塌下去。
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烟头烧到了手指才猛地惊醒。他甩掉烟蒂,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重新站起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常见的、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却不得不硬撑的烦躁和麻木。
他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或许在某个沈娇没看见的深夜,这个男人曾对着酒瓶红过眼眶,但至少在此刻,在此地,沈娇看不到任何属于父亲的、为她而流的悔恨。他的悲伤,更多是一种“麻烦”带来的焦头烂额,一种“损失”带来的憋闷。
沈娇最后飘回学校,飘到教师办公室窗外。张敏正在打电话,语气是刻意压低的恭敬和焦虑:“……主任,您放心,家长那边我一定处理好……对,已经安抚住了,就是想要点经济补偿……是是是,我知道影响不好,绝不会再扩大……那个学生的东西已经清理干净了,座位也调整了……班级纪律我会加强,绝对不会再出问题……”
挂断电话,张敏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捏着眉心。但很快,她坐直身体,打开班级成绩表,用红笔在几个名字后面做记号。她的表情重新变得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狠劲。沈娇的死,对她而言,似乎已经翻篇,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妥善“处理”完毕的“事件”,一个警示自己和其他学生的“案例”。她的情绪里,有后怕,有压力,有对职业风险的担忧,唯独没有对那个逝去生命的愧疚。眼泪?那太奢侈了,也太无用了。
倒计时在沈娇眼前跳动:20:01:18。
第二滴泪,依旧遥不可及。她像一个幽灵,游荡在人间,亲眼见证着她的死亡如何被消化、被利用、被遗忘。那滴来自流浪汉的眼泪,不是开始,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反讽的句点。
倒计时进入最后一周。
沈娇的灵魂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定,边缘时常泛起微弱的、涟漪般的虚化感。她不再执着地跟着某个人,而是像一片真正的羽毛,被风吹到哪里就是哪里。她飘过熙攘的街头,穿过寂静的公园,甚至回到自己跳下的那栋楼,在天台上停留。
天台上一切如旧,堆着些废旧花盆和杂物。她曾经站立、最终跃下的那个角落,没有任何标记。雨水早已冲刷掉所有痕迹。楼下她坠落的地方,那片曾经被警戒线围起来、浸染过暗红色的地面,也已被清洁工反复冲洗,只留下比周围略浅一些的水泥色,像一块模糊的补丁。
小区里几乎不再有人提起她。偶尔有不知情的新租客问起,老住户会压低声音简短说一句:“之前有个女孩……唉,不说了。”然后迅速转移话题。她的死亡,成了这个小区一个心照不宣的、略带晦气的背景音,被小心翼翼地遮盖起来。
她的家也彻底“正常化”了。她的房间被彻底清理,床和书桌搬走,准备等过段时间就改造成沈浩的书房兼游戏室。她残留的痕迹,只剩下相册里几张边缘卷曲的照片,和母亲李梅手机里一个再也不会拨通的号码。
沈娇发现自己开始记不清一些事情。不是重要的记忆,而是一些琐碎的细节:她最喜欢的那支带香味的圆珠笔是什么味道?最后一次吃到妈妈做的红烧肉是哪一天?跳下去之前,耳朵里灌满的风声,是尖锐的还是沉闷的?
遗忘先从她自己开始。这发现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滑稽。
她飘到沈浩的学校门口,正是放学时间。孩子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沈浩也在其中,和同学追打着,笑闹着,脸上是纯粹的、没心没肺的快乐。他跑过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辣条,撕开,吃得满嘴油光。一个同学撞了他一下,辣条掉在地上,他懊恼地叫了一声,随即又被其他事情吸引,蹦跳着跑远了。
沈娇看着弟弟。这个曾经会抢她零食、会在她写作业时捣乱、会甜甜地喊“姐姐”要零花钱的弟弟,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没有她的生活。他甚至可能已经很少想起“姐姐”这个具体的存在。她的消失,对他而言,或许只是家里少了一个会和他争抢遥控器、需要他分出一部分零食的“麻烦”。仅此而已。
她又飘到奶奶常去的那个街心花园。王秀兰正和一群老太太聊天,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她正在炫耀沈浩最近的一次测验成绩:“……语文98,数学100!老师都夸他聪明,随他爸!将来肯定能上重点大学!”唾沫横飞,红光满面。有人似乎提了一句什么,王秀兰的脸色瞬间沉下来,摆摆手:“别提那个没福气的!自己不想活,谁也拦不住!我们老沈家以后就指望浩浩了!”话题迅速被转移到保健品和广场舞上。
沈娇就站在她们中间,听着这些毫无顾忌的谈论。她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原来彻底被抹去,是这种感觉。连恨意都显得多余。
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三天时,沈娇去了城市边缘的垃圾处理场。巨大的垃圾山连绵起伏,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推土机和分类工人在其中作业,像忙碌的工蚁。她看见了自己的一部分“遗物”——那些从家里清理出来的书本和旧衣服,被打包在黑色塑料袋里,和无数其他垃圾混在一起,等待被粉碎、填埋或焚烧。
一阵风吹过,一个塑料袋破裂,几张试卷飞了出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那是她的数学试卷,上面有鲜红的“65”分,和张敏龙飞凤舞的批注:“基础太差!多用功!”字迹很快被污水浸染,变得模糊不清。
沈娇看着自己的过去,自己的努力,自己曾经鲜活的痛苦和卑微的期望,就这样散落在垃圾场肮脏的泥地上,和腐烂的菜叶、破碎的塑料为伍。它们即将被彻底处理掉,在这个世界上留不下丝毫痕迹。
她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也好。干干净净地消失,连一点可供凭吊、利用、或者仅仅是占据空间的残渣都不剩下。
零无声地出现在她身边,倒计时的数字在他身侧幽幽闪烁,像某种无声的宣告:02:14:08。
“还剩两天多。”零的声音平静无波,“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沈娇看着远处垃圾山上方灰蒙蒙的天空,灵魂的虚化感似乎更明显了。
“没有。”她说,“什么都不想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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